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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三十年前離開台北,到了紐約。再沒回來。
我媽說,噯,妳不知道妳阿媽,這一離開台北,去紐約三十多年、 說不回來就不回來。
阿媽十六歲嫁給去日本東京帝國大學留學的爺爺, 從屏東遠遠的搬上台北, 那時節如今寸土如金的忠孝東路敦化南路一帶,還是綠油油的田秧, 泛著水光。阿媽和爺爺就住在中正紀念堂對面、 愛國東路巷弄裡頭的一間厝,厝門口有一株枝葉盤踞的老榕樹, 樹根穿崩了路面。爺爺很長一段時間熱衷在股市裡起伏, 一回兒賺了很多錢、一回兒又全部輸出去。他老想著挖金礦大發財, 阿媽勸他不聽,只好在他賺錢的時候, 趁洗衣服縫補衣服的時候偷偷從爺爺西褲腳口袋中撿拾散落的紙鈔、 硬幣,湊合著買下了老厝和對面的房子。
爺爺孤注一擲湊錢到烏來的山上或附近的幾個丘頭挖金礦,蓋了一座橋,金礦沒挖著, 一說是金礦挖著了但被工頭掩蓋了不說,總之後來發不出薪水, 幾十個工人拿著鏟子鋤子到老厝面前叫囂,爺爺不知道上那兒去了, 阿媽應了門後冷冷的掃了眾人一眼, 不作聲回屋子裡頭拿了掃地的竹畚箕, 到老厝天井旁茅廁稀和著沾了糞便,拿出來揮舞: 「找人?人不在!要錢?找他要去!」,米田共滿天飛散, 那工人顯然沒料到樸素巷子裡的婦人家有這樣潑辣的姿態, 討了沒趣又嫌穢氣,抱頭吶吶地散了。 她見最後一個工人的背影在轉角處隱沒,若無其事的回頭繼續煮粥, 粥咕嘟嘟的響著冒泡,淺白色的米湯漲大了破了又冒起。這一煮時間又晃過了幾年, 當她的三個小孩都讀書念了大學,她放下鍋鏟和掃帚,某天, 包袱款款直飛紐約。
我離開紐約前去看了阿媽,住在中國城美國政府的老人公寓中。 公寓是個一房一廳有廚房浴室,堆滿了過期的報紙和雜誌, 一台小電視, 一個瓦斯爐上咕嘟咕嘟冒著氣的不知道是滷肉還是什麼。 和在台北的時候一樣,我媽說,在老厝裡阿媽就愛把過期的雜誌、 畫報、目錄紙、報紙一層一層的搜下來,堆在老厝的客廳、房間。 她說她以後有時間就看。如果只看房間裡頭, 說不清這是紐約還是台北。
幾年前她到紐約大學註冊,念了個社會系學位, 和年紀還比她孫女小一半的小伙子小妞兒擠在一個教室, 倒也唸完拿到畢業證書,穿了學士帽學士服留影, 牙齒幾乎掉光的臉嘴癟著微笑,那年她七十八歲。 她不想理美國人的時候她就說日文和台語參雜著攪和在嘴裡頭嘟嚷, 假裝她聽不懂英文。
那是我和阿媽第一次正式的會面,她快要過九十歲生日, 我們去吃了一家華人街中華復興海鮮店,點了蝦子和貝, 她的牙齒有點不好,吃比較軟的魚。 吃完後和我們走到曼哈頓島南端看紐約證交所前的銅牛、 還有自由女神像。她不要人攙扶, 到麥當勞買了一個幾角美金的蛋捲冰淇淋,坐在海堤上頭吃, 開心的像個小女孩,把吃剩的餅乾片撥碎了餵給一旁的鴿子。我問: 「阿媽,我結婚的時候妳要不要回台北?」她說「啊?」我又說:「 阿媽,我說我結婚的時候妳要不要回台北?」她說:「妳看, 這個鴿子有可愛喔?」
阿媽真的再沒有回到過台北, 就連結褵至少還在戶口名簿上市如此的爺爺在老厝沙發上看電視頭一 歪就過世的時候,她也沒回來,說人死了安葬就是。
「那個脾氣,」我媽在我和她鬧脾氣的時候會訓我,「 就遺傳到吳家的女生。」我在想如果我的個性裡頭有一丁點執拗的固執和強悍,那麼也算是有跡可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