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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April 09, 2011

同眠


有一陣子我習慣早晨時任由自己停留在一段半醒半矇的時間,我可以醒了,但我不特別讓自己醒。

窗外的車聲漸多,躡走過窗簾的光逐漸更加透亮,我的意識正在逐漸的清晰。首先感覺得到的是包裹著羽絨被的棉布套子,柔軟的層次織紋在身體上清柔磨蹭,磨蹭的剎那喚起我的知覺原來是皮膚的觸感,劃清了我這個人、這副軀體的界線:背部拱起的線條、肩膀、腿。手伸出棉被清涼的空氣激起手臂皮膚上的小疙瘩,這是我,這是我的形狀嗎?

我在哪裡?

將醒未醒之際想不清楚是否在舊家,我在我一個人的房間,棉被有微微濕的觸感。床的旁邊有書桌,非常簡單但令人喜愛的暖陽柚木顏色和一把同質料的硬木椅子。我在那裡晨起夜眠這麼過了十多年,也許更久,某種情況下時間的長短喪失了滿盈的意義。我聽到從房間的門縫底下可能傳來廚房炒鍋的聲音、家人在講電話或走來走去的聲音。我想到我有一陣子沒回去了。

或我在新家,才兩年,七百多個日子,論習慣還不是很習慣,我身旁有個人,有溫熱的觸感,還在用規律的呼吸頻率震動著空氣,最近我發現自己睡了卻其實仍然警醒,身旁輕微的翻動、聲響都會把我從夢裡拖回一種迷糊的清醒狀態,我之前沒發現自己於睡著時仍然這樣敏感的,我以為我睡了,那便睡了,但其實我沒睡,還有成分的清醒,又或者一直以來我都在睡醒之間游移著,既非整個睡著,也非全部清醒。

或我獨個兒在八十樓高的旅館房間,裝潢是陌生的極簡風格,純白的書桌、椅子、地毯、牆壁、床框、燈具、擺飾,墨木色的床頭邊桌有點奇特的存立在這白色背景中,上頭放了兩罐evian礦泉水和祝您晚安好眠的肉桂巧克力兩片。外頭是輕飄飄的天光,還有接續著四月晚春的細碎雨點擊打玻璃帷幕的滴嘟聲響。連宿的幾天中有天早晨,天色純淨,無雨無風,淡雲點綴,窗外驀地出現一條手腕粗的黑銀色鋼索,一個穿著紅藍色制服的年輕人攀吊著在擦洗玻璃,這麼個瞬間他抬頭向內張望,我恰巧睡醒也抬頭看向外,有些好奇驚詫的兩剎目光對上了一秒鐘,我伸手按了床頭旁自動放下窗簾的按鈕,遮斷了這個奇異的時刻。

我究竟在哪裡?

這麼躺著,如果是生命中的最後一刻,我也可以就這麼死去。在那一刻間,我可以醒來,繼續當天各項事務生活,我也可以安靜悄然的沈睡,如死去。

就是這麼個神奇、透明又朦朧但難以清楚言述的時刻。很短,將醒未醒不過數十秒或一兩分鐘的時間,卻幾乎於南柯之蔭下經歷了一切。彷彿我潛入睡中間八小時,歷經迷夢,說不清楚的顏色、線條、情節、飛行,就是為了體驗清醒時這麼個時刻。


醒來後一樣過著實際的生活,在浴室裡頭、刷牙、排泄、洗臉、妝點、描繪眉睫、唇釉疊上口紅、對鏡左右自攬,確認無缺後出門,飲食喝水,行禮如儀。以這個軀體為中心在生活的續列步調中流轉,以這個軀體處事所有世俗之務。

情緒上我著迷於「百年修得共枕」這樣隱匿飽滿又暗寓故事性的說法。「同眠」暗示著某種安全感與託付。一夜夫妻不過百日恩,要同眠卻得修百年,可見肉體交歡的情分不若相擁同眠之情,這想法挺浪漫。

但至今我仍不習慣和人同眠。結婚後更釐清自我的界線是這麼令人厭煩地強烈而清晰。因為「結婚」就被期待要和人共享一間臥室、一張床、一條棉被、作息表乃至於「整個生活」這件事情我越想越發覺得具有一種超現實鬧劇感,隨時好像另一個人跳脫出來陷入在看真人實境秀的荒謬。而對於那些能夠自然而然接受這個情況的安排的朋友覺得不可思議。

我的第一場革命發難是直接殺去sogo百貨買一條我喜歡的棉被。我喜歡的質感是羽絨、喜歡的顏色是鵝黃,指定表布要八百織以上。睡眠是多麼私人的一件事情,我不能妥協蠶絲被或科技人造纖維被,大小、輕重、質量不合的睡起來也都惱人。我媽發現後叨念了半天,我對於她總是覺得「結婚後」就應該如何如何有很強的信念感到抗拒。終究,我無法忍受睡到半夜還要使力搶拉棉被而我總是輸,我自己也常有裹著棉被把自己包成春捲狀的習慣,所以一人一條被對我來說成了合情又合理的解答。

晚上回家後我在書房的時間,時常有人探頭來問「妳在做什麼」,這時我又會有種生活在超現實劇本裡頭的感覺,想發笑,但又笑不太出來,遂擺出畫譜臉孔說「我沒在做什麼」。我還不習慣「我在做什麼」、「我在哪裡」是要謹記在心知會某人的。而「我沒在做什麼」、其實「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呀」、或「我單純一個人想出去走走」是個會遭受到質疑的答案。「一個人」不再是個預設的、大剌剌堂而皇之的自然狀態,再怎麼粗糙的詮釋,這絕對可以和「荒謬」劃上等號。


我結婚前沒有意識到我多麼需要一個人獨處空間,但當另個人幾乎是全天候貼近你的生活的時候,幾經碰撞激觸,我對於自己的輪廓界線和種種脾氣龜毛之處,越發明顯,也越發吃驚原來我還這麼不瞭解自己。

即便婚後生活有種種尚無法熨貼的逆毛之處,我還是很喜歡參加婚禮。我喜歡那種眾生盛裝同桌舉杯共飲熱熱鬧鬧把愛情炒到最高點的繁宴氣氛。我喜歡那些隔夜就散盡的婚禮花朵在現場鋪張的噴灑一晚的妍麗流燦、喜歡花好月圓粉紅和粉白的炸湯圓裹花生粉在舌尖融化的甜膩味道、我也喜歡看「新郎和新娘的成長MV」,從頭頂無毛的小嬰兒、一路長大、求學、相識、相愛、求婚,好像我也共同經歷了那麼一段感情滋養繁花盛景的路途。我喜歡聽新郎和新娘在講台上許下承諾,為那樣面對未知的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背書的勇氣,即便剎那也不損當下真實的心意,淚水盈眶勉力才不墜。

我同桌的人小聲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我不辯駁。情愛不恆常,終如人生老病死一路順行,對於一段曾經真實地存在的愛情,有什麼比讓它在婚姻終老更好更莊嚴的歸宿?即便不是在婚姻裡頭,一段感情照舊得經歷青春而後終老。

有時候我想婚姻可能是符合經濟、效率、統治手段而非貼近人性與感情的一種制度,而對於「婚姻」究竟應該循著如何的軌道行進社會又給予太多無聊幾近捆綁的眼光和期待,而讓婚姻失去想像力和自由發展其模式與形狀的空間。婚姻被社會、家族、和婚姻中的兩個人的眼光與一知半解的意見統治著,僵硬的長成各種奇形怪狀的雙人生活現象。

從香港飛回臺灣在飛機上看到「寰宇搜奇」的一段影片,報導法國有種新興的「離婚博覽會」。其來由是經過統計,法國夫妻中兩對有一對離婚。而針對離婚所需求的各種相關產業遂串連起來,其中包括偵探徵信(釐清另一半的現況)、律師與會計師(釐清財產與權利義務)、瘦身美容服務(協助改頭換面邁向新生活)、旅行社(換個環境出去走走)、聯誼服務(邁向下一段關係)等等,我對這樣新穎而自由的主意可以在資本主義社會下被某程度的認同進而產業化感到一陣輕快,整個航程戴著耳機一直在偷偷的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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