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s

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短篇小說. Show all posts
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短篇小說. Show all posts

Thursday, March 15, 2012

梁媽

梁媽的身體落下碰觸到碧潭水面的時候,天空上有一排燕子飛過,一團團白色的雲影子落在湖面上。

下一秒冰涼的綠色湖水鑽進梁媽的鼻孔和眼睛,她的睫毛被入水的衝擊力激得四散貼在眼皮上,她想說些甚麼,眼皮先掀開一縫,綠色的湖水、草藻,魚和烏龜就爭先恐後地分別游進梁媽的眼眶和嘴哩,而眼眶裡的水跑出來混進碧潭的水裡頭,嘴巴回報一連串的氣泡。

那個晚上,深綠色的LED屏幕上面,閃爍著幾行字,驚醒了快要睡夢的梁媽。

「親愛的,我好想你。」
「我知道,等她睡著後我打給妳。」
「快點打來嘛。」
「好,下禮拜就去找妳了,親親,乖。」
「上次找我都已經兩個月了耶。」
「知道了。我愛妳,先去洗澡了喔。」

當梁媽試圖判讀並串連這幾行字的意義的時候,她的身軀還蜷曲在被窩裡頭因為更年期的潮紅冒汗,她的腳踝和小腿裸露在棉被的外頭,有些涼涼冷冷的感覺。而浴室的發白水蒸氣洩漏甚麼似的從門縫裡頭飄出來,伴隨著低低哼著的歌聲,簡訊還留有餘溫。

梁媽模糊的揣想著,原來人這麼老了也是會談戀愛的呢,那種糾心糾肺肉麻的戀愛,是甚麼感覺呢?

她回憶起梁爸頻繁的出差,先是去河北鄭州探望老鄉,接著又是甚麼兩岸經貿合作框架協議後金融業銀行的訓練課程,還有珠海、廣州的高爾夫球行程。回來後他說那兒草長得好綠好高啊,眼裡頭帶著那點新萌生的隱密的光彩,嘴角有微笑。

梁 媽有些憤憤不平。她一輩子的行動軌跡,從後陽台的曬衣架、廚房裡的洗碗槽、浴室裡投的拖把桶定點來來回回,可能可以繞地球一圈,但事實上她很少出國。當家 人時常外出減,梁媽懶懶地倚坐在客廳裡頭的黃色牛皮沙發上盯著電視直到綜藝節目和新聞的重播都看了三五次了,她有些悶又有些慌張,她試著出去走走。她去公 園跟著做體操,去社區的媽媽唱歌般唱歌,交了幾個附近年紀相當的朋友。這些朋友是會八卦、聊天,但有些事情涉及家裡頭的,說得淺一些。梁媽最大的樂趣就在 去租書店,租幾本年輕人看的愛情小說,心情好的時候她吃掉一盒半打的金莎巧克力。她看年輕版的愛情小說各種異想天開的情節時吃吃的笑,抿出眼睛的濕度。被 生活磨礫而掩埋掉的少女時期的柔羞,在這時候展洩出一點。

梁爸的招認並沒有讓事情輕易一點。

梁爸先是說對方年輕,才二十多歲,他是一時迷了心竅玩玩而已。梁媽氣不過,硬是還要從梁爸的喉嚨裡頭掏出些甚麼心肺裡隱藏的事實細節,梁爸被逼不過,這才垂頭小聲說,就算他真是愛上人家了,那也不能怎麼樣。

梁媽一聽到「愛」這個字就惶然了,她不知道她這是為了甚麼硬要窮極撕破表象,年紀都五十八,明年虛歲六十一了,還能離婚嗎? 離婚了她做甚麼? 要去哪兒繼續日起夜寢的生活? 兒子和女兒怎麼辦?

紅漆油亮的消防車和白色救護車閃爍著刺眼的光,周圍矗立了一圈人,這些在碧潭旁邊老少的遊客,好奇的觀看著。穿潛水衣的消防人員把梁媽從水潭裡頭拉上來,用手掌擠壓她的胸膛和肚子。急救人員把臉側在她的臉上的時候,梁媽以為她在逛街,忽然下了大雨而她跌倒了,試圖爬起來。

梁媽試圖爬起來的時候,梁媽的女兒在男朋友家裡頭,小倆口因為結婚的聘金、喜宴與歸寧宴要分開請這些細節的事情,有一搭沒一搭的談著,女兒的眉蹙著,有些不高興,男人的手摟過她練舞的腰。

梁媽的兒子則坐在電腦前面,聚精會神地盯著螢幕,眼球像是固定住了,神龍世紀剛破到第十九關,還差七關,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竄動,電玩遊戲專用的滑鼠忽上忽下像是在桌面飛舞。

那是梁媽無法進入的兔子洞。梁媽不明瞭閃動的螢幕世界到底生成甚麼樣,又或者是甚麼這樣誘人。吃飯、走路、搭乘捷運的時候,兒子隨時隨地拿著手機,接著繩掛的耳機點頭晃腦,梁媽覺得兒子生活在她的世界裡頭的時間始少,在兔子洞的時間多。

有 時候梁媽覺得她生活在一個很大的氣泡中,這氣泡足有一個人這麼大,氣泡包裹著她,隨著她的走動而在家裏頭游移。她覺得,當她和家人接觸、說話的時候,家人 也是包裹在這麼大的一個透明的氣泡中,隔著兩層氣泡相互擠壓,在說話、比手勢、吵架、共處。但是她沒有辦法衝出泡泡,她感覺她的聲音透過泡泡,有一點模糊 掉了。

風吹散了梁媽的頭髮,她漫無目的的走著,鞋子掉了一隻在碧潭裏頭一半陷在底層的泥裡。梁媽在旁邊的灰色水泥做成的人行椅子上坐著,水泥粗糙的冷冰感,反而在梁媽穿著休閒短褲的大腿上激起了一點溫暖。

公車載著她回家了。在大台北的撩亂的城市地盤上,直路橫巷,還要鑽進一個弄裡頭的一幢公寓,打開門,電梯叮的一聲,梁媽回到了一切的起點。

梁媽打電話給楊媽,說她今天去碧潭投湖自盡,被人救了起來。楊媽正在喝一杯咖啡,咖啡灑了出來,她抓緊了電話筒。

「要死了,妳真跳下去?」
「對,我就這樣走到橋邊,腳跟一蹬,就下去了。沒想像中這麼難。」
「噯啊,妳又何必這樣,要自殺沒成,是上天保祐,妳振作一點嘛。」
梁媽沉默了一會兒,她說: 「也是,我大女兒要結婚了呢。」
楊媽說: 「對呀,對呀,先把女兒的婚禮辦好了再說。」
梁媽說: 「對,我先別管那個死人,得要振作起來。」

女 兒和對方說好,先登記再宴客禮俗。接下來整整一個月,梁媽專心致志地用暖紅色燙著金字飄著幽幽膩膩的香水味的喜帖、粉紅色脆甜喜餅、天使翅膀的銀色禮物便 條夾,堆疊裝飾著著女兒的婚禮。婚禮獨有的吵雜熱鬧的氣氛和各種鮮豔的顏色掩蓋了生活冷冷的腥味,一直到腐朽的奄然流出純白蕾絲婚紗和粉紫綢緞桌布都遮掩 不住的液體。

剛辦好結婚登記新婚的女婿說: 「我媽說,聘金五十萬都已經先給了耶,也沒有要嫁妝,那房子,可能就先住我們家。」
女兒說: 「你說甚麼哪?! 不是早說好不一起住的嗎? 」
新婚的女婿有些苦惱: 「那我再回去問問看。」

新婚的女婿又說: 「我媽說,台北房子很貴,妳還是先住我們家吧,不然就先別結婚。」
女兒說: 「就只會老聽你媽的。」
女婿說: 「不然宴客就先緩一緩。」
女兒說: 「你當我真的非得嫁你不成? 不然我們離婚好了。」
女婿沉默了一會兒,他說: 「我回去商量看看。」

歸寧宴的那天,女兒和女婿大清早就已經到戶政事務所辦好了離婚手續,兩人沒怎麼說話。戶政事務所的江先生想這小兩口不是前陣子才來過怎麼回事,他瞥了一眼結婚的登記日期,二月二十八號,又看了今天的日期,四月一號。

梁爸的堅持,這歸寧宴客萬萬不能退,他三十多年來在公家銀行公務,收了多少紅白帖,這回廣灑女兒結婚的喜訊,全部總行與分行的同事、前輩、老長官與老同學都要從中南部上來參加,這歸寧宴即便算是該退、要退,也不能退。還得請完。

梁媽不記得歸寧的喜宴上吃了甚麼菜餚。她吃了花好月團圓的艷膩粉紅色湯圓、喝了所有敬酒的時候的紅酒,味道像是有點酸味和苦味的水,梁媽全部喝下去了。

第一百次微笑鞠躬,送客一行人排排站在那兒,客人列隊拿了喜糖,唱歌般讚美著,郎才女貌、白頭到老。恭喜新婚,早生貴子。梁媽覺得那些稱頌像是飄在山谷與風裡的歌,有淡淡的回音。但沒有風,就是頭上的冷氣呼呼地在吹,吹得新嫁娘的頭上網狀的頭飾悠悠然晃著。

攝影師說,來,看這邊,笑一個,謝謝,請慢走,下一位伯伯阿姨還有小妹妹請往前。攝影師定格住每一個微笑。閃光燈挾劍出匣,每喀地閃一下,梁媽的眼前短暫出現一片暗色,暗裡模糊跳動著深紫和深綠的頻波。

梁媽轉過頭看著穿著紅色繡花的女兒、穿了西裝有些不耐煩的兒子,還有站在那裏一同微笑答禮的梁爸,她感覺自己在舞台上,在一齣舞台劇中,劇情有些滑稽而她正在謝幕接受觀眾的掌聲。

女兒心情撲簌,穿著十八公分的高跟鞋,笑容越來愈僵硬,到最後顫顫的昏了過去,梁爸噯一聲接住了女兒。梁媽撲過去看女兒怎麼了,她穿著一雙綴著膚色亮片的高跟鞋,腳踝拐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梁媽在車上沉默不語。回到家她草草洗了臉,新娘秘書幫她戴上的假睫毛斜了一邊,摘不下來,她沒有準備專用卸除液,就倒在床上昏睡了。兩片黑濃濃的假睫毛斜斜的在她的眼睛上也睡了。

梁媽睡了一夜。隔天醒來,她摸索著床頭的電話,撥給楊媽。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於是就只說:

「今天覺得有些孤單。」
「曖,別這樣,下午來社區的老歌班唱唱歌吧,哼幾條老歌,心情好點。」
「我不想去。」
「那這樣,那來我家喝下午茶。」所謂的下午茶,就是現泡的雀巢即溶咖啡和幾塊自己做的小餅乾。
「不了,妳還是去上課唱歌吧。」
「要不要我過去陪陪妳?」
「不用不用,我休息一下好了。」

梁媽想,她得再睡一回兒,而這一切張牙舞爪的稜亙細節也許會收斂些,乖順一些,跟著她一塊兒睡一下。

梁 媽的內衣櫃子裡頭,有幾瓶淺黃色的塑膠瓶,梁媽拿起瓶子輕輕搖晃幾下,白色蓋子的小白藥粒蹦跳唱著咚咚咚的歌曲。幾條街上的江媽、陳媽、林媽大家都從市立 醫院家醫科那兒的郭醫師拿藥,安眠藥有固定可以給的分量,每回去拿,醫師就會批了醫囑,像是配發糧口這樣交由藥局再發點藥出來。梁媽有時候沒吃這麼多,就 留下來,放進罐子裡頭存著。幾個媽媽有時候拿這件事情開玩笑,說是項是儲糧的松鼠。

梁媽喝了水,吞了幾顆安眠藥。

她數不清楚究竟是幾顆。可能是三顆、五顆,或等同這條街上路人的眼睛那麼多的數量。

梁家人回家的時候,梁媽閉著眼睛,手腕垂在床沿,藥瓶掉在地上,馬克杯還有一半的水放在床頭櫃上。女兒撫著梁媽的手哭泣,兒子衝到電話旁邊撥119,而梁爸,坐在床鋪旁邊的木頭椅子上,兩手撐著額頭,不發一語。

梁媽真走了。安靜而不留痕跡。

梁 媽的事,先是成為梁媽街坊鄰居朋友裡頭的一則話題,她們拉著淺藍色的鐵線菜籃車,用涼鞋鞋跟和車輪共同滾過菜市場巷內每一攤的水漬,見面就表情黯然,說唉 妳知道那事情吧,怎麼會這樣?  偶爾伴隨著些許淚水。當八卦故事被訴說過一千遍嚼得熟爛透了而在小街坊中間也失去新聞價值以後,就沒有人再談論了。

梁 媽存在的時候不引人注目,當她不存在的時候,她就縮小成一個很小很小很小的點,小到幾乎看不見,但卻有一種隱含的質量和吸力。江媽、張媽、李媽,還有其他 的媽媽在洗衣服、折報紙的時候,都偶然會幽幽地揣想著,會不會有一天,我也這樣子? 街道、建築物、紅綠燈、管理員、信箱、車輛、捷運、洗衣機、電鍋、電視組成一個秩序井然的生活結網,會不會在某些時刻會露出疏落而幽闇的一面,而往前掂測 落腳處一個不小心,就會直直的落出這網的範圍,掉進黑洞裡頭。

梁媽成為一個隱密的黑洞,梁媽曾經瑣碎而細微不足道的心事墜落在碧潭裡頭,淹沒在丈夫帶著水蒸氣的歌聲和草綠色的旅程當­­­­­中,在女兒幽深的心事當中因為太過靠近而無法完整訴說,在兒子眼睛閃過的一明一暗的兔子洞裡頭醒不來。

梁媽的故事隱沒了。

有些破碎的蛛線被楊媽撿起來。楊媽揣在懷中,有一回叨叨說給她女兒聽,而楊媽的女兒,找了一天下午,把它寫下來。

Friday, October 29, 2010

阿媽

資料夾中忽然翻出了兩年前寫的片段。
----------------------------------------------------------------

阿媽三十年前離開台北,到了紐約。再沒回來。

我媽說,噯,妳不知道妳阿媽,這一離開台北,去紐約三十多年、說不回來就不回來。

阿媽十六歲嫁給去日本東京帝國大學留學的爺爺,從屏東遠遠的搬上台北,那時節如今寸土如金的忠孝東路敦化南路一帶,還是綠油油的田秧,泛著水光。阿媽和爺爺就住在中正紀念堂對面、愛國東路巷弄裡頭的一間厝,厝門口有一株枝葉盤踞的老榕樹,樹根穿崩了路面。爺爺很長一段時間熱衷在股市裡起伏,一回兒賺了很多錢、一回兒又全部輸出去。他老想著挖金礦大發財, 阿媽勸他不聽,只好在他賺錢的時候,趁洗衣服縫補衣服的時候偷偷從爺爺西褲腳口袋中撿拾散落的紙鈔、硬幣,湊合著買下了老厝和對面的房子。

爺爺孤注一擲湊錢到烏來的山上或附近的幾個丘頭挖金礦,蓋了一座橋,金礦沒挖著,一說是金礦挖著了但被工頭掩蓋了不說,總之後來發不出薪水,幾十個工人拿著鏟子鋤子到老厝面前叫囂,爺爺不知道上那兒去了,阿媽應了門後冷冷的掃了眾人一眼,不作聲回屋子裡頭拿了掃地的竹畚箕,到老厝天井旁茅廁稀和著沾了糞便,拿出來揮舞:「找人?人不在!要錢?找他要去!」,米田共滿天飛散,那工人顯然沒料到樸素巷子裡的婦人家有這樣潑辣的姿態,討了沒趣又嫌穢氣,抱頭吶吶地散了。她見最後一個工人的背影在轉角處隱沒,若無其事的回頭繼續煮粥,粥咕嘟嘟的響著冒泡,淺白色的米湯漲大了破了又冒起。這一煮時間又晃過了幾年,當她的三個小孩都讀書念了大學,她放下鍋鏟和掃帚,某天,包袱款款直飛紐約。

我離開紐約前去看了阿媽,住在中國城美國政府的老人公寓中。公寓是個一房一廳有廚房浴室,堆滿了過期的報紙和雜誌,一台小電視,一個瓦斯爐上咕嘟咕嘟冒著氣的不知道是滷肉還是什麼。和在台北的時候一樣,我媽說,在老厝裡阿媽就愛把過期的雜誌、畫報、目錄紙、報紙一層一層的搜下來,堆在老厝的客廳、房間。她說她以後有時間就看。如果只看房間裡頭,說不清這是紐約還是台北。

幾年前她到紐約大學註冊,念了個社會系學位,和年紀還比她孫女小一半的小伙子小妞兒擠在一個教室,倒也唸完拿到畢業證書,穿了學士帽學士服留影,牙齒幾乎掉光的臉嘴癟著微笑,那年她七十八歲。她不想理美國人的時候她就說日文和台語參雜著攪和在嘴裡頭嘟嚷,假裝她聽不懂英文。

那是我和阿媽第一次正式的會面,她快要過九十歲生日,我們去吃了一家華人街中華復興海鮮店,點了蝦子和貝,她的牙齒有點不好,吃比較軟的魚。吃完後和我們走到曼哈頓島南端看紐約證交所前的銅牛、還有自由女神像。她不要人攙扶,到麥當勞買了一個幾角美金的蛋捲冰淇淋,坐在海堤上頭吃,開心的像個小女孩,把吃剩的餅乾片撥碎了餵給一旁的鴿子。我問:「阿媽,我結婚的時候妳要不要回台北?」她說「啊?」我又說:「阿媽,我說我結婚的時候妳要不要回台北?」她說:「妳看,這個鴿子有可愛喔?」

阿媽真的再沒有回到過台北,就連結褵至少還在戶口名簿上市如此的爺爺在老厝沙發上看電視頭一歪就過世的時候,她也沒回來,說人死了安葬就是。

「那個脾氣,」我媽在我和她鬧脾氣的時候會訓我,「就遺傳到吳家的女生。」我在想如果我的個性裡頭有一丁點執拗的固執和強悍,那麼也算是有跡可尋的。























Wednesday, October 20, 2010

上海世博、外灘Hyatt Vue、與杭州西湖

 

手指頭慫恿著說該敲著鍵盤寫下來的,所以手(在想像中)把高樓上的夜風揮開、把頭髮撥開、把大腦的層瓣扳開,如果挑起並瀟灑地扔掉那些總是絮絮嚷嚷的理智,留下存在的感官決定,那舉措和眼蘊可能會有不同的顏色.

世博很觀光客的在週五晚上走走拍拍,sony相機看到的可能比眼睛看到的多且精細,就只是欣賞建築物和變幻的光色,十多年的朋友相隔兩地還聯絡陪伴同去,想想也是令人窩心的事情.朋友說已經陪人來過好幾趟,快狠準的指著告訴我這是中國館、臺灣館、澳門館、印度館、尼泊爾館,耳朵撩轉搞不清楚,倒是臨走前江畔的水舞令眼睛驚豔,伴著音樂還有種壯闊的感動.要走的時候完全沒有任何的出租車可以招-正確的說法是人龍排隊出租車看起來要排隊數小時才有分, 所以可能走了有幾公里才殺出人群重圍…

最要好的姊妹說上海那個j外灘上Hyatt樓上的Vue酒吧有意思,所以腳在南京路步行街上的地磚上頭跩著跑著叫不到出租車,搶車技巧有待加強,不得已攔了一輛三輪車,兩個女生在夜色、紅綠燈、和擁擠的上海夜晚人群中,隨著三輪車師傅前俯後傾的擺盪往外灘.到了Hyatt搭電梯上樓-入眼確實是漂亮的酒吧,眼睛貪看樓上外灘的燈色錯綜的景色,透過半人高的玻璃帷幕往外,夜風清透,中間是個冒著水泡的池子,絕妙的組合.說最近節能減碳外灘十點半以後流麗燈影就要減色一半.同行的大陸友人說還一家更好的在Ritz Carlton,剎那間像是回到了大學研究所還有夜色燦爛的生活,充斥了想像、熱情、和不確定感,暱了眼色向好友喊著下次一定要去.

杭州西湖就是不同的風景,在一個小時又四十分鐘的動車之後.除去了在動車上黑莓機無任何預警的主機板燒掉、而我沒有把在杭州的妹妹與在昆山的爸爸的電話抄起來、與到了杭州車站赫然聽聞計程車排隊要排上兩小時以上的噩耗之外,一切堪稱順利.終於有車搭乘小聲喃喃說「我妹應該是住在西湖邊」後來才知道錯的離譜,得感謝同行友人的妥貼.遊湖車對於時間趕的觀光客來說是個很不錯的選擇,點評著各家臨湖餐廳的長相說著下次來

(未完、照片待補)




Saturday, December 19, 2009

婚宴的意外相遇

禮拜天參加大學同學的婚宴。知道有很多舊時同學會去,於是精心打扮。

她穿了紫藕色的小洋裝、從櫃子裡挑出了橘桃色的CHANEL菱格紋路包包拎在手上、一件米白色的日系高領羊毛大衣,透明的黑色絲襪和紫亮皮的兩吋半高跟鞋。這幾年比起大學的時候增胖了幾公斤,輪廓似乎也圓了一圈。但是瞄上眼線抹上亮片眼影強調立體感、臉頰豐潤打了腮紅依然亮麗可人。出門前噴了香水、照了鏡子,確定萬無一失才搭乘男友的車,前往飯店。

擔任招待的也多半是同學,大家都認識,其中一個熱情地迎著她,「來,十九桌,好久沒看到了,還是一樣美啊。」殷勤的替她拉開椅子,坐下前她微笑的和同桌的同學打了招呼。坐定,服務生上了果汁。她四周望望、舉杯向另一桌的同學致意,然後,看到他了。

是他嗎?她有點不敢確定,想不起來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變得比記憶中的更瘦,雙頰的線條堅削,幾乎跟他執拗的性格一般。穿著藍色格子的襯衫,等到送客的時候他恰巧站在前面的前面,看到他背著那個,從大學起就沒有更改過的書包形式的大帆布包。他說話時候有時候會略過臉龐的手勢、走路的樣子,依然沒有變,似乎還是學生時代中,她記憶中的那個樣子。

該不該去打招呼呢?她想,身旁的男友很孩子氣的拿出手機遊戲來玩,他晾在那兒誰也不認識的確有些無聊。於是瞪了他一眼就算了。只是,如果向前該是一個人去打招呼嗎?還是應該大方的帶著男友去跟大家介紹認識?

她在各式樣笑談問候最近在做甚麼的制式對談與筷著匙羹起落之間想了許久。幾次新郎新娘換裝入場她回頭跟著熱烈鼓掌歡迎,不確定是不是正好掠過隔壁桌的他的視線,視線與視線沒有停駐,有心或者無意的,彼此都很迅速而無意的交錯而過。

終究、終究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空檔打招呼。

「你好嗎。」

「不錯啊,妳呢?」

「也好,謝謝。」


彷彿自動自發似地,她在心中默默想像著對話。好像她的腦袋可以同時用兩道線進行似的,一個一面熱烈嬌笑著和眾人應答問候詢問近況,一面在腦海中冷靜而沉默的想像者與他展開對話的各種可能性與發展,他怎麼說,她會怎麼答,他再怎麼說,然後......一分為二,二分為四,霎那間她理順躍過了所有可能性。

分開了之後彼此都還存在對方的MSN和google talk上,只是存在的意義簡化成一個代號。有時候她想乾脆封鎖他算了,但又覺得太著痕跡,人家不是說現在有「反封鎖偵測程式」嗎? 冷冷的任絲許勾牽著轉,但能說得好像就是這些禮貌性的問候,而也只能夠說說這些了,其他的,可能也就是言不及義了。有時候她懷疑,如果分手之後變成這樣不冷不暖的禮貌溫情,那麼不如不要的好,又或者,想了想真會徹底嘲笑自己當初所花費的時間與心力。

這幾年她變了許多。「在這樣的場合見到前男友,不會心動代表妳成長了。」有個姊妹淘聽她訴說完這場婚宴之後的心事這樣安慰她。代表你已經超越了。

婚宴完了之後送客,眾人逐個兒推開座椅起身,魚貫著排隊到門口,從新娘手捧的糖果籃裡頭挑幾顆糖,和新郎握手,然後再一塊兒照相。有那麼幾分鐘,他正巧站在她前面。她轉頭和朋友說話,再回頭,隊伍中間又安插了好幾個人。

於是她和男友攜手,和新郎新娘在閃光燈的銀亮霎那間綻放出甜蜜的笑容,幾個人擁抱說,好的,下次一定邀請來家裡坐坐.....新娘美極了! 婚禮也很棒,謝謝,找機會聚聚....byebye。

Monday, November 23, 2009

春城無處不飛花

爺爺住在愛國東路巷內曲折蜿蜒如迷宮的老厝裡頭。車子進不去的窄巷,只有摩托車、腳踏車偶爾鑽行。老厝是個磚造平房,穿過客廳是狹長的走廊、然後是鋪著紅瓦地磚的廚房、蹲式且有氣味的茅廁,再進去,就是個日光穿透的天井。天井裡頭有棵如人高的桂花樹,和其他不知名的植物,似乎是芭蕉之類闊大葉種,映襯著桂花樹纖細的枝幹、深綠色葉子旁細巧的鋸齒狀突出,淡鵝黃的軟瓣和深褐花蕊。

桂花樹開花的時節,空氣中就暗暗飄蘊著冰冷的沁香,一下雨桂花就淩落了滿地一色黃。花香很清晰但又似乎有些不可捉摸的距離感。一直到現在我都喜歡吃有桂花味道的甜食:桂花釀湯圓或是熱騰紅豆湯上灑點桂花,一小瓶子的桂花瓣,中正紀念堂附近的南門市場老材料鋪頭有賣,零售一罐台幣五十塊錢。桂花煮不久,最好的還是熱呼呼的甜湯要品嘗前灑上去,這樣舌頭和口腔還嚐得到花瓣柔韌的觸感。

爺爺過世的時候是獨自一個人走的,他在沙發上坐著,頭一斜,就這麼睡落了沒再醒來,當時客廳茶几上老式的收音機還播放著早期股票播音員捏著鼻子似的報價嗓音。似乎很久了那房子也沒人居住整理,天井裡桂花樹孤自飲了雨露照樣開花落葉。濕漉的青苔逐漸攻陷了老厝的外牆,有幾隻貓察覺了這是無人之地,在屋瓦頂上洋洋徘徊。

爺爺過世後不久,大伯從軍中榮退,他先拿錢買了棟房子給一輩子都住在澎湖當學校教務人員的伯母,然後獨身搬進老厝對巷的祖產房子。幾個月後,大伯買下鄰著祖產房子的一塊地,他親自動手整理,原本堆散著碎亂屋瓦、傾圮牆樑的幾坪廢墟,逐漸的擺滿各式盆景,玫瑰、杜鵑、富貴樹,彷彿是他親手一筆一劃塗構成的油畫。

有陣子台北掀起了價格與風格同樣令人嘆止的豪宅風,各式接待中心樣品屋裝潢得盛放或低斂都宣稱著財富與品味的緊密連結。大伯向某個即將被拆遷的樣品屋廠商買了一盞要被放逐到垃圾場的威尼斯風格鐵鑄玫瑰浮雕路燈,附贈有花樣紋飾遮頂的鞦韆搖椅一座,在那塊原本的廢墟搭建起歐式花園的風景。

大伯對於他種的植物寶貝得很,買了數位相機天天記錄其成長過程。玫瑰繁複柔嫩的花瓣,還有幾個看起來營養不是很健全的香水檸檬、金桔橘子,當爸爸去找他兩兄弟喝茶聊天的時候,他就樂呵呵的開了筆記型電腦扶著老花眼鏡,一張一張地翻看嘖嘖炫耀品述其生長過程。

可能是因為這樣,所以爸爸也愛種花,就在永和的一間老公寓裡頭。

台北人口稠密,能種花的也就是窗台稍微推出去一尺多方寸花檯。九年前爸爸就被調派至大陸蘇州昆山的台商科技公司工作,一個多月才回來一次。回家時他最大的樂趣便是去逛建國花市,陸續搬回了沙漠玫瑰、軟枝黃蟬、菟絲花、迷你但有拔天之勢松柏盆栽,還扛回來一袋袋塑膠白色袋子裝的肥料土。他自己架設了半自動的灑水系統,不過有時候這灑水系統會故障漏水,引來樓下鄰居的抗議。幾趟颱風,花葉飄搖,但一點根保著又悄悄重生。到了夏天,軟枝黃蟬葉子長的柔軟繁盛批垂了半個牆面。

即便到這個年紀分隔兩地,爸媽還是每天通電話。爸爸第一句必問的就是他的花長得怎麼樣? 有沒有澆水? 有沒有施肥? 媽媽會嘲笑他對待花草的方法,她是務農家裡出身。花草和土壤是童年回憶的基底。爸爸不在的日子,每到下午媽媽就會變得憂鬱,她說她是菟絲花,是附繞著這個家裡的人生長的,如果人不在,她就空落落不知做什麼好。

爸爸回來的日子裡,他們一起打理了花之後,就會開著車,到烏來泡湯賞落櫻溪景,到陽明山看盛放的海芋杜鵑順便吃炒野菜蕃薯湯山藥小饅頭,到北橫公路沿途看蘆葦銀浪起落。對岸山水勝在遼垠無際,但爸爸說他還是喜歡台灣島的陵脈起伏,開著車一個小時再多幾分鐘就可以鑽進這盆地周圍的後花園盡興周遊。他會叨念,「國外風景雖然看著漂亮,但再美你不會去第二次哪,還是自家旁的好,愛去幾次就去幾次。」

我結婚時,長輩交代女方要準備的禮物中定得有芋頭和蓮蕉才吉利。爸媽第一次嫁女兒,千方百計打聽到民權西路幾家嫁妝行還有在賣這些東西,連著棉被寢具有「喜慶芋頭蓮蕉套組」。樹脂染色做的植物根莖,繞著一圈紅色綴金絲邊的塑料緞帶,長著泛綠光的人工葉子。

我媽說不要,她擔心起以假亂真會減弱了古禮祝福的咒力,堅持要真的。於是在爸爸回台灣有限的休假時間中,他們開車跑了各種大小夜市、花市、花店、路旁的流動花攤販,就是找不到哪兒有在賣活生的芋頭與蓮蕉盆栽。焦額之際經過一個好心的花販阿媽指點,到了陽明山後山公園郊外某個斜坡路旁,挖到了芋頭兩株,再繞到北投鮮少人知的登山小徑偷採了蓮蕉兩株,小心移植在一對酒紅色釉亮的圓弧型陶瓷花器裡頭,再端端正正地貼上了紅紙裁剪而成的「喜」字。

婚禮的場地在晶華酒店,婚禮顧問和我討論了想要的花材和花色,現場端上了各式捧花、花毬、花拱門、花綵帶,可惜我忙得沒時間仔細欣賞花藝布置。

婚禮散後,繁花就只餘下照片中背襯的一片顏色。就那兩株芋頭和蓮蕉,落腳在陽台上,安靜茁生。

Friday, January 23, 2009

風向

我答應過,我會寫這麼一個故事的。

那件事發生的當天,天空是藍色的,有羽毛捲般淡飄的雲絮橫過天空,像一個藍色的弧面也要長出翅膀。

事發的前半年,S決意要出國留學。

見過S的人都說她是個蠻有質感的女生,長得不錯,但算不上一等一的美女,也絕不是那種身穿短裙露著白晰大腿在夜店裡頭你想立即跟她有一夜情的那種,而是讓人想要瞭解她、接近她,並在過程中慢慢地被吸引。即便她有些古怪的想法,但是基本上還是很受歡迎的。聰明是聰明,但因為年輕而常有些變幻莫測的念頭,這種不穩定的個性倒是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吸引力。

S總是一直在追尋些什麼。更好的工作、更好的環境、當然也包括更好的情人。也許是這樣的緣故,即便是這幾年下來的相處,我也隱隱有些感覺,我和S最終會分手。她總是說對我「沒有那種感覺」或是「有些地方感覺不大對」,但是我想我對她「有那種感覺」,說了半天,說不定兩人所說的「那種感覺」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東西。於是在她出國前幾個禮拜的這段期間,就(很自然地)刻意變得冷淡,很少電話聯絡,見面也是有一搭沒一搭,而這冷淡似乎真的是自然而然的,似乎我如果打電話和她爭吵執辯就會破壞這自然平衡的狀態,於是,很自然地,我沒有到機場送她。她搭飛機走了,獨赴一個異國城市。只有在耶誕節的時候她從MSN傳來一個「耶誕快樂」的訊息,還附上了一個MSN表情贈送的澄黃色標準咧嘴笑臉。

S出國前我在市區訂了一棟房子,從銀行存款中拿走了三成的頭期款,也剩下不多,每個月的房貸要繳九萬七千五百多元,零頭記不得了,對我這個年紀、剛出社會沒三年的一般人來說也許是有些吃重,但我賺的錢足夠支應。「還不錯的工作啦!」,我媽說,用一種矜持的謙遜跟她的村里姑婆聊著。當然,大學、研究所、出國留學,拿得straight A的好成績,然後過關斬將通過面試,進入這個公司,以高薪(但當然是瘋狂工作)、福利好而讓剛畢業的年輕人趨之若鶩。但事實上爸媽不懂得我工作的內容和裡頭的各種機巧,有時候我覺得有些滑稽,她那麼努力殷殷盼望著把我送入一個她也不甚了解的世界。各種財務槓桿、數學模型、alpha或beta值、風險計量,後來證明,絕大多數的人也不懂得我工作的內容,這個世界已經複雜到不是用眼耳肉身的感官、或用一個堪稱聰明的腦袋就可以理解推測的世界了。

J是我們的team leader,幾家外商銀行紛紛被接管後我從他的面無表情中隱隱感覺到有甚麼正在醞釀,當然該來的還是會來。那天早上他還要我敲了幾筆單,然後說,「我們去吃中飯吧。」我們到了轉角巷子裡頭的一家義大利餐廳,招牌很低調,幾個英文字體的背後暗暗映著光。席間他說了,「公司要我砍掉三分之一的人,」他拿起水杯喝水,眼睛盯著桌面的杯墊,服務生又上來把他半滿的水杯斟上了愛維恩礦泉水,他等服務生彎身退走了後又開口「我很抱歉。」我一直在想著我應該有什麼反應,以致於我從頭到尾沒什麼反應。我拿著叉子和刀子,想找點什麼事情做的繼續仔細的剃剝我的明蝦,蝦頭上還鋪覆著一疊灰撲撲奶白色的松露奶油醬。說實在我不怪他,有吃飯喝杯咖啡的都算是有點情分,而不是用簡訊、或用EMAIL。他也有他的難處吧,甚至這劊子手的角色演完了他也難逃同一命運。我倒有些同情他起來。

在這之前,我有個還不錯的女朋友(雖然她總是對我「感覺有些不對」),一份很不錯的工作和穩定高收入、甚至還買了一棟房子。幾個月後,似乎甚麼風勢轉向了(也許是我個人的問題),S離開了、我丟了工作、然後有每個月的房貸要繳。我不得先刷卡,然後,就如同那些陳腔濫調的社會版故事和宣導我從來沒想過會和我有任何關係的發生了,我忽然從社會的中上階層莫名其妙的忽然淪落到社會的底層,帳單上18.95%的利率讓數字魔術般增長,當真他媽的莫名其妙。

當然這件事情還不足以整個擊倒我,或我的同行們。同樣被暴風尾掃到的朋友,聽說有些不死心繼續再找工作、有些乾錯去申請再攻讀學位、有些任憑著知識人脈乾脆從什麼南洋國度進口普羅藝術雕刻品來賣、來有些瀟灑包袱款款直接出國旅遊去了。總是說忙著賺錢,沒時間為自己過活,這可不就是機會來了嗎?我也得靜蜷著一陣子。要做些什麼,我還在想。(說實在,光是「想自己要做什麼」,本身就是一件相當令人反覆琢磨的事了。)

Sunday, December 07, 2008

貓眼孔窺見的非典型故事

她和他分手的原因和過程不詳, 但雙方都很有默契的對外一致宣稱:個性不合適。

分手就是分手,有時候並不是因為有第三者、或因為一方想結婚一方還不想、或因為對方父母親不贊成這樣明確可以說出來的原因。但「已經分手」這件事情像是一塊實體的紙黏土擺在桌上,是個既存的事實,但如果要問是什麼形狀又說不上來,如果你越要靠近,去看究、去觸摸,越要捧起來瞧個仔細,那麼你從各個角度看總有各種原因可以說得上有邏輯,稍微使力那紙黏土的形狀又要不同了,於是真的說不上是個什麼原因。

他們彼此都沒有執著在探究那個原因太久,很快的繼續循著自己的軌道生活。

畢業後隔了幾年,他們各自結了婚。那之後, 她和那個不是新郎的他(或者, 應該反過來說, 他和那個不是新娘的她) 仍在同一個辦公室工作, 當然在某些情節下他們不在同一個公司工作, 而是在競爭的同業, 或是顧客和供應商的公司, 又或是製造商和通路商的代表,分析師和基金經理人的關係,不一而足。總之, 要說任何一類領域, 如果盡往這個圈子瞧的話那這圈子真小, 在圈子裡怎麼折轉到處都撞到熟人。他們打從學校就認識的朋友也多半重疊, 兩個人又都臉面眼色極為柔軟;即便是關係最僵的時候從來不會冷著臉壞了大家的熱烈興頭, 朋友也就大了膽子,每次都是兩人都約, 於是也就這麼著時而不時保持聯絡。

她特別要求他不要邀請她參加他的婚禮,如果他發了帖子給她,那一定是要去的。這回不是嫉妒或要怕難堪, 他們交往的歷史,同學、同事、家人皆知, 她是擔心別人顧忌她想得多了不好起鬨熱鬧,冷落了喜慶氣氛。她的朋友不知情的還煽動著要她穿得美,要帶股犀利的亮麗光芒,還要一大疊紅包趾高氣昂的走進去。她不這麼想,不能夠去參加說不上可惜或是其他,硬要參加又似乎落了刻意。婚禮的前一天她請了他吃飯,算是為他慶賀。

當兩人各自成家後,他們就只是偶爾中午吃吃飯。 逃離了公式化的辦公室環境與人情,固定約在一家比較偏遠的家庭式日本料理,兩個人都喜歡那種清淡質樸的口味。那是一家日本的媽媽桑開的簡單裝潢的小餐廳,她穿著整潔,五十幾歲了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會用日文算帳,然後用有點口音的中文收錢,說阿哩阿都狗載伊嚜斯。店裡有樸實的厚木頭桌子, 吧台上咕嘟嘟滾著關東煮, 鱈魚板、還有淺米色的滷蛋。那家餐廳掛著用紙糊的燈,紙上頭縷刻著一個一個棒棒糖形狀的圈圈,透過暗蘊的燈灑在桌上,那桌上也似乎擺滿了一個一個,亮麗的棒棒糖在發光。

他們始終保持適度的問候, 比起這幾年來在職場上或朋友身上看見的, 各種複雜的三角或四角或更多角關係, 他們顯然保持了一段清淡俐落的情誼。 當一方提出「今天要去罌食坊吃飯嗎?」, 另一方的回應有時是:「好, 那同時間老地方見!」, 有時候則是「下午一點就要和歐洲客戶開會, 今天可能不行噢。」總之, 去與不去是不帶半點勉強的意味,拒絕也不會不好意思,似乎都是欣然賦約但是又基於某種不明確的道德意識, 或基於兩個人都怕麻煩的個性, 又或者某種不願主動的矜持, 又或者根本就是出乎於自然, 兩人始終沒有超越那一道界線, 甚至連傾身靠近界線的意象也都不明確。 並且即使從來沒有挑明了說,彼此都深信在公事公辦的任何場合下對方不會暗中在背後戳傷自己,甚至還會在緊要的關頭拉自己一把, 這種感覺令人有種踏實的安心, 於是這分關心也就這樣維持下去.

這中間發生了許多事情. 他們彼此都有了小孩, 於是話題中也就出現了某某貴族幼稚園的學費一年要多少錢. 有一回他說晚上應酬都要早點回家, 現在小孩可憐, 未來要跟十三億人口競爭, 功課多得不得了, 他心疼小女兒功課寫不完晚睡隔天又迷迷糊糊的要硬爬起床, 索性早些回家從小書包裡頭扒出作業簿, 翻到她還沒寫完的那一題, 一筆一畫幫寫完, 為了怕老師察覺挨罵, 他用左手寫,還為自己這樣一丁點帶孩子氣的小聰明自喜。 她笑說,那你還真是個好爸爸。

有一回他替她牽線引薦了幾個大客戶,她沒有要求,但他拍著胸脯擔保她的能力。她機靈心巧,把客戶和老闆都哄得服服貼貼,於是在升遷的路子變得更一帆風順了。下回在老地方吃飯的時候她搶著付了帳,回眸笑說謝謝上回幫忙。

他的黑髮中開始出現一絲一絲白跡, 像是黑沃土壤中在節氣過後的一道雪痕,她微笑的臉頰也開始不再像當年那樣果實般鮮潤, 受到歲月的牽引開始有輕微墜落的弧度, 那種一兩個月一次的聚餐有時候間隔的時間忽長忽短, 但沒有間斷. 一回他奉命到法國考察當地工廠的情形, 一去一年半, 回來後之說想著打了個電話給她, 中斷的節奏又延續起來,如同抽掉空間阻隔,流水繼續會往前行進一般。

如果故事發展到這兒變成,因為某些事件導致他們還彼此的伴侶有了隔閡或爭吵,然後他和她成了外遇的對象,甚至在外頭另外共築愛巢,還有了小孩比對DNA等等情節,那這個故事就太過黏膩潮熱,像是掉進陰溝裡得巧克力蛋糕一樣不值得仔細品嚐了。

事實上是,大部分的時候他們和另一半、孩子的關係都挺和諧,當然有時候他們會和伴侶吵架,會稍微的互吐苦水,但是他們始終沒有發展出,年少時那已經中斷的關係。

住進安養院後隔了幾年,有一次他心臟病發,急救後他戴著呼吸器一吸一吐,聽得見自己吸吐氣體時像是擱淺的魚吹鰓那樣的規律而無奈聲響。妻子摟著他的脖子哭的很傷心,他也有些擔心她,一直依賴著的個性不知道自己一個人是不是會好好過。妻子的淚水順著皺紋的凹壑紋路滴到他的臉頰、流下他的脖子。他覺得有些涼癢的感覺、又有些微的氣悶。他說不出話,閉上眼睛,病床上的圓罩燈光還灑著燈光透過眼皮,似乎還隱約看到一圈一圈的光影,像是棒棒糖的形狀,遠遠近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