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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October 23, 2012

生死的態度


我出了龍山寺捷運站,過了馬路往裏頭的巷弄走。早上十點半,一旁是早上才緩緩拉開鐵門準備要營業的魷魚羹店、冰果室,附近有小攤販拉了個板凳坐在路邊賣水蜜桃。我還沒來得及躊躇要不要買一盒,就被催促著往前,不要耽誤時間。

爬上四層樓狹長的樓梯,轉過幾個沒開燈的樓梯彎角,看到一扇半掩著門,門沒鎖。那是一個陽光明亮還有些餘暑心頭燥熱的禮拜六,沒等到主人來答應,我們逕自推了門依呀一聲進去。在客廳裏頭深紅褐色牛皮沙發上頭找了個位置,幾個人沒搭話,安靜的等待。

表哥出來的時候穿著汗衫和短褲。

我很久沒有看到他了,聽到是,抽菸喝酒得厲害。到台大醫院檢查發現是末期,肝癌,肝臟水腫,腫得像是籃球一樣大,醫生囑咐說那就回家吧。他訕訕的掀開衣服的一角,讓我們看腫脹得皮膚被撐開成一種光滑觸感還帶有一些些透明感的肚子。他輕輕拍了兩下,有一種像是拍碰水球的聲音,「人家說好像懷孕一樣咧」,他帶著一點自我解嘲的微笑說。我吶吶得不知道說甚麼好,只好說,要多休養。

小時候過年在南部的寒暑假期相聚過後,之後就很少碰面的表哥。換過幾份工作,有一個女兒,歸了離婚的前妻養育。他絮絮的說到這病情聽人家說去看某某中醫還有轉機,還提到年齡還小的女兒,很少有時間陪她。

後來很少碰面,似乎是除了小時後模糊記憶的共同堡壘之外,就鮮少有其他可以共同關聯的話題了。然而,即便是怎麼樣不相同的生活,在面對生死之關頭卸下很多外在的種種之後,就被迫要展現出人最質純的那一個部份,那態度和觀點是如此單純樸素,對於生命與家人的想望,竟如此相似。

每次身旁有生命瞬逝,都驀然想到,自己生活中,工作、開會、旅遊,認真花在關聯生命中最底源一塊的時間和心力,竟是如此之少。

Thursday, March 15, 2012

梁媽

梁媽的身體落下碰觸到碧潭水面的時候,天空上有一排燕子飛過,一團團白色的雲影子落在湖面上。

下一秒冰涼的綠色湖水鑽進梁媽的鼻孔和眼睛,她的睫毛被入水的衝擊力激得四散貼在眼皮上,她想說些甚麼,眼皮先掀開一縫,綠色的湖水、草藻,魚和烏龜就爭先恐後地分別游進梁媽的眼眶和嘴哩,而眼眶裡的水跑出來混進碧潭的水裡頭,嘴巴回報一連串的氣泡。

那個晚上,深綠色的LED屏幕上面,閃爍著幾行字,驚醒了快要睡夢的梁媽。

「親愛的,我好想你。」
「我知道,等她睡著後我打給妳。」
「快點打來嘛。」
「好,下禮拜就去找妳了,親親,乖。」
「上次找我都已經兩個月了耶。」
「知道了。我愛妳,先去洗澡了喔。」

當梁媽試圖判讀並串連這幾行字的意義的時候,她的身軀還蜷曲在被窩裡頭因為更年期的潮紅冒汗,她的腳踝和小腿裸露在棉被的外頭,有些涼涼冷冷的感覺。而浴室的發白水蒸氣洩漏甚麼似的從門縫裡頭飄出來,伴隨著低低哼著的歌聲,簡訊還留有餘溫。

梁媽模糊的揣想著,原來人這麼老了也是會談戀愛的呢,那種糾心糾肺肉麻的戀愛,是甚麼感覺呢?

她回憶起梁爸頻繁的出差,先是去河北鄭州探望老鄉,接著又是甚麼兩岸經貿合作框架協議後金融業銀行的訓練課程,還有珠海、廣州的高爾夫球行程。回來後他說那兒草長得好綠好高啊,眼裡頭帶著那點新萌生的隱密的光彩,嘴角有微笑。

梁 媽有些憤憤不平。她一輩子的行動軌跡,從後陽台的曬衣架、廚房裡的洗碗槽、浴室裡投的拖把桶定點來來回回,可能可以繞地球一圈,但事實上她很少出國。當家 人時常外出減,梁媽懶懶地倚坐在客廳裡頭的黃色牛皮沙發上盯著電視直到綜藝節目和新聞的重播都看了三五次了,她有些悶又有些慌張,她試著出去走走。她去公 園跟著做體操,去社區的媽媽唱歌般唱歌,交了幾個附近年紀相當的朋友。這些朋友是會八卦、聊天,但有些事情涉及家裡頭的,說得淺一些。梁媽最大的樂趣就在 去租書店,租幾本年輕人看的愛情小說,心情好的時候她吃掉一盒半打的金莎巧克力。她看年輕版的愛情小說各種異想天開的情節時吃吃的笑,抿出眼睛的濕度。被 生活磨礫而掩埋掉的少女時期的柔羞,在這時候展洩出一點。

梁爸的招認並沒有讓事情輕易一點。

梁爸先是說對方年輕,才二十多歲,他是一時迷了心竅玩玩而已。梁媽氣不過,硬是還要從梁爸的喉嚨裡頭掏出些甚麼心肺裡隱藏的事實細節,梁爸被逼不過,這才垂頭小聲說,就算他真是愛上人家了,那也不能怎麼樣。

梁媽一聽到「愛」這個字就惶然了,她不知道她這是為了甚麼硬要窮極撕破表象,年紀都五十八,明年虛歲六十一了,還能離婚嗎? 離婚了她做甚麼? 要去哪兒繼續日起夜寢的生活? 兒子和女兒怎麼辦?

紅漆油亮的消防車和白色救護車閃爍著刺眼的光,周圍矗立了一圈人,這些在碧潭旁邊老少的遊客,好奇的觀看著。穿潛水衣的消防人員把梁媽從水潭裡頭拉上來,用手掌擠壓她的胸膛和肚子。急救人員把臉側在她的臉上的時候,梁媽以為她在逛街,忽然下了大雨而她跌倒了,試圖爬起來。

梁媽試圖爬起來的時候,梁媽的女兒在男朋友家裡頭,小倆口因為結婚的聘金、喜宴與歸寧宴要分開請這些細節的事情,有一搭沒一搭的談著,女兒的眉蹙著,有些不高興,男人的手摟過她練舞的腰。

梁媽的兒子則坐在電腦前面,聚精會神地盯著螢幕,眼球像是固定住了,神龍世紀剛破到第十九關,還差七關,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竄動,電玩遊戲專用的滑鼠忽上忽下像是在桌面飛舞。

那是梁媽無法進入的兔子洞。梁媽不明瞭閃動的螢幕世界到底生成甚麼樣,又或者是甚麼這樣誘人。吃飯、走路、搭乘捷運的時候,兒子隨時隨地拿著手機,接著繩掛的耳機點頭晃腦,梁媽覺得兒子生活在她的世界裡頭的時間始少,在兔子洞的時間多。

有 時候梁媽覺得她生活在一個很大的氣泡中,這氣泡足有一個人這麼大,氣泡包裹著她,隨著她的走動而在家裏頭游移。她覺得,當她和家人接觸、說話的時候,家人 也是包裹在這麼大的一個透明的氣泡中,隔著兩層氣泡相互擠壓,在說話、比手勢、吵架、共處。但是她沒有辦法衝出泡泡,她感覺她的聲音透過泡泡,有一點模糊 掉了。

風吹散了梁媽的頭髮,她漫無目的的走著,鞋子掉了一隻在碧潭裏頭一半陷在底層的泥裡。梁媽在旁邊的灰色水泥做成的人行椅子上坐著,水泥粗糙的冷冰感,反而在梁媽穿著休閒短褲的大腿上激起了一點溫暖。

公車載著她回家了。在大台北的撩亂的城市地盤上,直路橫巷,還要鑽進一個弄裡頭的一幢公寓,打開門,電梯叮的一聲,梁媽回到了一切的起點。

梁媽打電話給楊媽,說她今天去碧潭投湖自盡,被人救了起來。楊媽正在喝一杯咖啡,咖啡灑了出來,她抓緊了電話筒。

「要死了,妳真跳下去?」
「對,我就這樣走到橋邊,腳跟一蹬,就下去了。沒想像中這麼難。」
「噯啊,妳又何必這樣,要自殺沒成,是上天保祐,妳振作一點嘛。」
梁媽沉默了一會兒,她說: 「也是,我大女兒要結婚了呢。」
楊媽說: 「對呀,對呀,先把女兒的婚禮辦好了再說。」
梁媽說: 「對,我先別管那個死人,得要振作起來。」

女 兒和對方說好,先登記再宴客禮俗。接下來整整一個月,梁媽專心致志地用暖紅色燙著金字飄著幽幽膩膩的香水味的喜帖、粉紅色脆甜喜餅、天使翅膀的銀色禮物便 條夾,堆疊裝飾著著女兒的婚禮。婚禮獨有的吵雜熱鬧的氣氛和各種鮮豔的顏色掩蓋了生活冷冷的腥味,一直到腐朽的奄然流出純白蕾絲婚紗和粉紫綢緞桌布都遮掩 不住的液體。

剛辦好結婚登記新婚的女婿說: 「我媽說,聘金五十萬都已經先給了耶,也沒有要嫁妝,那房子,可能就先住我們家。」
女兒說: 「你說甚麼哪?! 不是早說好不一起住的嗎? 」
新婚的女婿有些苦惱: 「那我再回去問問看。」

新婚的女婿又說: 「我媽說,台北房子很貴,妳還是先住我們家吧,不然就先別結婚。」
女兒說: 「就只會老聽你媽的。」
女婿說: 「不然宴客就先緩一緩。」
女兒說: 「你當我真的非得嫁你不成? 不然我們離婚好了。」
女婿沉默了一會兒,他說: 「我回去商量看看。」

歸寧宴的那天,女兒和女婿大清早就已經到戶政事務所辦好了離婚手續,兩人沒怎麼說話。戶政事務所的江先生想這小兩口不是前陣子才來過怎麼回事,他瞥了一眼結婚的登記日期,二月二十八號,又看了今天的日期,四月一號。

梁爸的堅持,這歸寧宴客萬萬不能退,他三十多年來在公家銀行公務,收了多少紅白帖,這回廣灑女兒結婚的喜訊,全部總行與分行的同事、前輩、老長官與老同學都要從中南部上來參加,這歸寧宴即便算是該退、要退,也不能退。還得請完。

梁媽不記得歸寧的喜宴上吃了甚麼菜餚。她吃了花好月團圓的艷膩粉紅色湯圓、喝了所有敬酒的時候的紅酒,味道像是有點酸味和苦味的水,梁媽全部喝下去了。

第一百次微笑鞠躬,送客一行人排排站在那兒,客人列隊拿了喜糖,唱歌般讚美著,郎才女貌、白頭到老。恭喜新婚,早生貴子。梁媽覺得那些稱頌像是飄在山谷與風裡的歌,有淡淡的回音。但沒有風,就是頭上的冷氣呼呼地在吹,吹得新嫁娘的頭上網狀的頭飾悠悠然晃著。

攝影師說,來,看這邊,笑一個,謝謝,請慢走,下一位伯伯阿姨還有小妹妹請往前。攝影師定格住每一個微笑。閃光燈挾劍出匣,每喀地閃一下,梁媽的眼前短暫出現一片暗色,暗裡模糊跳動著深紫和深綠的頻波。

梁媽轉過頭看著穿著紅色繡花的女兒、穿了西裝有些不耐煩的兒子,還有站在那裏一同微笑答禮的梁爸,她感覺自己在舞台上,在一齣舞台劇中,劇情有些滑稽而她正在謝幕接受觀眾的掌聲。

女兒心情撲簌,穿著十八公分的高跟鞋,笑容越來愈僵硬,到最後顫顫的昏了過去,梁爸噯一聲接住了女兒。梁媽撲過去看女兒怎麼了,她穿著一雙綴著膚色亮片的高跟鞋,腳踝拐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梁媽在車上沉默不語。回到家她草草洗了臉,新娘秘書幫她戴上的假睫毛斜了一邊,摘不下來,她沒有準備專用卸除液,就倒在床上昏睡了。兩片黑濃濃的假睫毛斜斜的在她的眼睛上也睡了。

梁媽睡了一夜。隔天醒來,她摸索著床頭的電話,撥給楊媽。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於是就只說:

「今天覺得有些孤單。」
「曖,別這樣,下午來社區的老歌班唱唱歌吧,哼幾條老歌,心情好點。」
「我不想去。」
「那這樣,那來我家喝下午茶。」所謂的下午茶,就是現泡的雀巢即溶咖啡和幾塊自己做的小餅乾。
「不了,妳還是去上課唱歌吧。」
「要不要我過去陪陪妳?」
「不用不用,我休息一下好了。」

梁媽想,她得再睡一回兒,而這一切張牙舞爪的稜亙細節也許會收斂些,乖順一些,跟著她一塊兒睡一下。

梁 媽的內衣櫃子裡頭,有幾瓶淺黃色的塑膠瓶,梁媽拿起瓶子輕輕搖晃幾下,白色蓋子的小白藥粒蹦跳唱著咚咚咚的歌曲。幾條街上的江媽、陳媽、林媽大家都從市立 醫院家醫科那兒的郭醫師拿藥,安眠藥有固定可以給的分量,每回去拿,醫師就會批了醫囑,像是配發糧口這樣交由藥局再發點藥出來。梁媽有時候沒吃這麼多,就 留下來,放進罐子裡頭存著。幾個媽媽有時候拿這件事情開玩笑,說是項是儲糧的松鼠。

梁媽喝了水,吞了幾顆安眠藥。

她數不清楚究竟是幾顆。可能是三顆、五顆,或等同這條街上路人的眼睛那麼多的數量。

梁家人回家的時候,梁媽閉著眼睛,手腕垂在床沿,藥瓶掉在地上,馬克杯還有一半的水放在床頭櫃上。女兒撫著梁媽的手哭泣,兒子衝到電話旁邊撥119,而梁爸,坐在床鋪旁邊的木頭椅子上,兩手撐著額頭,不發一語。

梁媽真走了。安靜而不留痕跡。

梁 媽的事,先是成為梁媽街坊鄰居朋友裡頭的一則話題,她們拉著淺藍色的鐵線菜籃車,用涼鞋鞋跟和車輪共同滾過菜市場巷內每一攤的水漬,見面就表情黯然,說唉 妳知道那事情吧,怎麼會這樣?  偶爾伴隨著些許淚水。當八卦故事被訴說過一千遍嚼得熟爛透了而在小街坊中間也失去新聞價值以後,就沒有人再談論了。

梁 媽存在的時候不引人注目,當她不存在的時候,她就縮小成一個很小很小很小的點,小到幾乎看不見,但卻有一種隱含的質量和吸力。江媽、張媽、李媽,還有其他 的媽媽在洗衣服、折報紙的時候,都偶然會幽幽地揣想著,會不會有一天,我也這樣子? 街道、建築物、紅綠燈、管理員、信箱、車輛、捷運、洗衣機、電鍋、電視組成一個秩序井然的生活結網,會不會在某些時刻會露出疏落而幽闇的一面,而往前掂測 落腳處一個不小心,就會直直的落出這網的範圍,掉進黑洞裡頭。

梁媽成為一個隱密的黑洞,梁媽曾經瑣碎而細微不足道的心事墜落在碧潭裡頭,淹沒在丈夫帶著水蒸氣的歌聲和草綠色的旅程當­­­­­中,在女兒幽深的心事當中因為太過靠近而無法完整訴說,在兒子眼睛閃過的一明一暗的兔子洞裡頭醒不來。

梁媽的故事隱沒了。

有些破碎的蛛線被楊媽撿起來。楊媽揣在懷中,有一回叨叨說給她女兒聽,而楊媽的女兒,找了一天下午,把它寫下來。

Saturday, July 23, 2011

公園


某個周五的下午,我緩步走在公園裡頭,沿著邊角碎裂而面目斑駁的話梅色的紅磚道。

公園之於整個城市地譜的意義是一塊空白,是換行符號,是段落與段落的空口。

緩步之於我則是不那麼尋常的。我習慣盡量不浪費丁點時間的穿梭在會議室門把旋轉開闔之間、計程車的起步頓顛之間、家裡、辦公室、商店、街道、百貨公司、機場、城市。總是有甚麼事情在進行的。

讓公園是遊蕩者的專屬空間,頭頂的榆樹樹葉小聲說,妳很久沒來這兒了。

當時還在念北一女的時候還挺常來的嘛。旁邊有一家冰淇淋店,白花花的招牌,歪斜的紅色漆字體,標榜著有七十三種口味的冰淇淋,印象中有肉鬆、牛肉、芥末等特異的口味。我猜想老闆的舌頭有八吋長其味蕾如如宇宙繁星,至少在腦裡頭的層次如此,故而可以如即興創作般定義各種歧異的口味,他是那些奶星泡花甜蜜食材中的創物者。

我看著街道,感覺到風、陽光、蟲叫和偶爾流閃過的機車引擎聲。這公園是個很小的、方寸大的公園。就出坐落在中山堂附近,旁邊有一棟簇新的大樓,上頭有藍色的燈管亮著「法鼓山」三個字。公園旁邊是沒有修剪的草穗,長著五、六十公分高的綠色長條形狀葉子上頭點綴著小白花。花朵的中心是粟黃色的。有一種在什麼古老失修的宅院裡頭的感覺。公園旁邊的行磚道上樹立著幾個壓克力的牌子,裡頭陳列著幾張黑白放大的古老照片,日據時代結束接受日本投降,光復節收復台灣簽字儀式,那些人穿著軍服肩膀上幾顆星正經八百的坐在講台上的長條桌子旁邊,表情嚴肅,有些惹笑。把這麼多逝去的人的照片放在一旁,這個空間決意要凝止在這兒,不前進、不後退,拖曳著時間的氣息與重量。

公園裡頭有幾個人,閒散坐著。

是什麼人呢?風撫過每個人的臉頰在我的臉上頓了半秒。

對了,有個媽媽帶著小孩,那小孩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玩些什麼。他們此刻還親近,只比當初孩子在母親子宮裡安靜的蠕動時多了數公尺的距離,沒了臍帶的聯繫他們仍然觸手可及,還沒有發想到十多年後、二十多年後,他們會行遠。母親也許瞭解孩子的習慣、愛吃什麼,但對於孩子心裡頭最深徹的願望、秘密、矛盾,多半是被壓抑或衝突著而一無所知的。

兩個穿著制服的國中女學生,一個輪廓秀麗的長髮,一個是短髮戴著個棒球帽,兩個人親密的靠著頭,有時說話,有時不說話。她們經歷了彼此生命中的第一次連結,與外界的,體驗到惺惺相惜與無話不談的那種初嘗的緊密,因著學校的作息她們每天見面。她們不知道三、四年後,其中一個進入了明星大學,一個進了高職,走向不同的人生道路後她們再見面,竟發現彼此羞赧地找著話題,再怎麼說都是不斷搜索著此時此刻共存的時光細節,正反左右反覆的檢視直到都厭煩而說不出話來為止,不斷的敘舊使她們嘗試要在新生活中尋找的聯結顯得孱弱而渺茫。

有個中年男子牽著個女子,緩步走到公園的邊角,拍了拍石凳子上細微的灰塵和落葉,讓女子端坐。男子的右手扶在她的肩膀上,左手無名指上環了圈寬版的銀色戒指,女子的眼睫在銀白貴金屬反射出的光芒晃過時輕微的顫動了一下,決定不發一語,從此再不開口詢問任何有關戒指的問題。在這一個不尷不尬的時間點相遇,他們可能各自朝向原本的生命軌跡行走,也可能不。

斜對角一群人在打牌。白色的折疊桌子和珊瑚紅的塑膠椅子。牌粒翻起翻落的聲音如風掃葉縫,起起落落反覆著,他們低聲吆喝著,下午的陽光從桌緣移到桌腳,最燦爛金黃的在最底下,時間的分秒也得穿落這棋牌在塑膠磚塊手指之間與談笑之間不能在隱藏其蹤跡必須得現形。

一個老人獨自躺在長條石椅上,睡著。他的身上蓋著報紙,微微的起伏,他的頭頂白髮散落,他垂在椅子外頭的手枯皺佈滿褐色斑點,他若掀開報紙睜開眼睛,會看到頭上的天空,雲,樹葉,枝幹上附著的蟲蛹,呼吸著和每個人一樣的空氣。此刻他若死了,和躺在高潔的病房純白的床單上呼出最後一口氣,究竟有什麼不同?

我剎那有些恍惚,彷彿應該序列而工整的時間和空間打亂了,呈現波浪和縐折的形狀,在一瞬間呈現了它的全貌允我在此處觀之。

我是那孩子,還在用顆石頭掘著地上的小蟲。我還不清楚這世間的苦難。所有的困惑以為如掘出的土粒般攤在陽光下清晰,所有的挫敗以為如曲動的小蟲只要輕手一壓就可以暫停。

我是那母親,儘管我還猶豫著新生命的誕生之於我之於世界的意義,我看到嬰孩澄澈的眼神和奔跑的姿態我常常感到悲傷,我以為我是那孩子,或者,那孩子是我。在陪同行經孩子衝撞呼嘯的青春歲月,年年日日後,會感受到狂喜,困惑,失落,寂寞。

我是那國中女學生中的一個,但我說不清楚我是哪一個。我是遺落者或是被遺落的呢?

我是男子巡視的欲望是那女子脖子上背熱氣拱起的皮膚震慄,我是歡愛場合不和時宜的閃瞬思考,迷茫想著天花板上裝潢的層叢線板,勾幔床紗,吊燈垂蘇,沒有意外的話,都能夠比我數十年的呼息恆存亙久。

我是牌桌上的一員,熱切的把時間和生命在花拉花拉的牌桌上頭、牆起牆落中度過。

我是到頭來孤然一身的老人,在最後的幾日。


我是他們全部,或我是我?

這一切都發生在我行經的一個公園之間,風過的時候把時間和空間吹起了皺摺,眾相一瞬間湧到眼前來,又潮散般退去。

得繼續穿過公園,往最近的捷運站去。




Saturday, April 09, 2011

同眠


有一陣子我習慣早晨時任由自己停留在一段半醒半矇的時間,我可以醒了,但我不特別讓自己醒。

窗外的車聲漸多,躡走過窗簾的光逐漸更加透亮,我的意識正在逐漸的清晰。首先感覺得到的是包裹著羽絨被的棉布套子,柔軟的層次織紋在身體上清柔磨蹭,磨蹭的剎那喚起我的知覺原來是皮膚的觸感,劃清了我這個人、這副軀體的界線:背部拱起的線條、肩膀、腿。手伸出棉被清涼的空氣激起手臂皮膚上的小疙瘩,這是我,這是我的形狀嗎?

我在哪裡?

將醒未醒之際想不清楚是否在舊家,我在我一個人的房間,棉被有微微濕的觸感。床的旁邊有書桌,非常簡單但令人喜愛的暖陽柚木顏色和一把同質料的硬木椅子。我在那裡晨起夜眠這麼過了十多年,也許更久,某種情況下時間的長短喪失了滿盈的意義。我聽到從房間的門縫底下可能傳來廚房炒鍋的聲音、家人在講電話或走來走去的聲音。我想到我有一陣子沒回去了。

或我在新家,才兩年,七百多個日子,論習慣還不是很習慣,我身旁有個人,有溫熱的觸感,還在用規律的呼吸頻率震動著空氣,最近我發現自己睡了卻其實仍然警醒,身旁輕微的翻動、聲響都會把我從夢裡拖回一種迷糊的清醒狀態,我之前沒發現自己於睡著時仍然這樣敏感的,我以為我睡了,那便睡了,但其實我沒睡,還有成分的清醒,又或者一直以來我都在睡醒之間游移著,既非整個睡著,也非全部清醒。

或我獨個兒在八十樓高的旅館房間,裝潢是陌生的極簡風格,純白的書桌、椅子、地毯、牆壁、床框、燈具、擺飾,墨木色的床頭邊桌有點奇特的存立在這白色背景中,上頭放了兩罐evian礦泉水和祝您晚安好眠的肉桂巧克力兩片。外頭是輕飄飄的天光,還有接續著四月晚春的細碎雨點擊打玻璃帷幕的滴嘟聲響。連宿的幾天中有天早晨,天色純淨,無雨無風,淡雲點綴,窗外驀地出現一條手腕粗的黑銀色鋼索,一個穿著紅藍色制服的年輕人攀吊著在擦洗玻璃,這麼個瞬間他抬頭向內張望,我恰巧睡醒也抬頭看向外,有些好奇驚詫的兩剎目光對上了一秒鐘,我伸手按了床頭旁自動放下窗簾的按鈕,遮斷了這個奇異的時刻。

我究竟在哪裡?

這麼躺著,如果是生命中的最後一刻,我也可以就這麼死去。在那一刻間,我可以醒來,繼續當天各項事務生活,我也可以安靜悄然的沈睡,如死去。

就是這麼個神奇、透明又朦朧但難以清楚言述的時刻。很短,將醒未醒不過數十秒或一兩分鐘的時間,卻幾乎於南柯之蔭下經歷了一切。彷彿我潛入睡中間八小時,歷經迷夢,說不清楚的顏色、線條、情節、飛行,就是為了體驗清醒時這麼個時刻。


醒來後一樣過著實際的生活,在浴室裡頭、刷牙、排泄、洗臉、妝點、描繪眉睫、唇釉疊上口紅、對鏡左右自攬,確認無缺後出門,飲食喝水,行禮如儀。以這個軀體為中心在生活的續列步調中流轉,以這個軀體處事所有世俗之務。

情緒上我著迷於「百年修得共枕」這樣隱匿飽滿又暗寓故事性的說法。「同眠」暗示著某種安全感與託付。一夜夫妻不過百日恩,要同眠卻得修百年,可見肉體交歡的情分不若相擁同眠之情,這想法挺浪漫。

但至今我仍不習慣和人同眠。結婚後更釐清自我的界線是這麼令人厭煩地強烈而清晰。因為「結婚」就被期待要和人共享一間臥室、一張床、一條棉被、作息表乃至於「整個生活」這件事情我越想越發覺得具有一種超現實鬧劇感,隨時好像另一個人跳脫出來陷入在看真人實境秀的荒謬。而對於那些能夠自然而然接受這個情況的安排的朋友覺得不可思議。

我的第一場革命發難是直接殺去sogo百貨買一條我喜歡的棉被。我喜歡的質感是羽絨、喜歡的顏色是鵝黃,指定表布要八百織以上。睡眠是多麼私人的一件事情,我不能妥協蠶絲被或科技人造纖維被,大小、輕重、質量不合的睡起來也都惱人。我媽發現後叨念了半天,我對於她總是覺得「結婚後」就應該如何如何有很強的信念感到抗拒。終究,我無法忍受睡到半夜還要使力搶拉棉被而我總是輸,我自己也常有裹著棉被把自己包成春捲狀的習慣,所以一人一條被對我來說成了合情又合理的解答。

晚上回家後我在書房的時間,時常有人探頭來問「妳在做什麼」,這時我又會有種生活在超現實劇本裡頭的感覺,想發笑,但又笑不太出來,遂擺出畫譜臉孔說「我沒在做什麼」。我還不習慣「我在做什麼」、「我在哪裡」是要謹記在心知會某人的。而「我沒在做什麼」、其實「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呀」、或「我單純一個人想出去走走」是個會遭受到質疑的答案。「一個人」不再是個預設的、大剌剌堂而皇之的自然狀態,再怎麼粗糙的詮釋,這絕對可以和「荒謬」劃上等號。


我結婚前沒有意識到我多麼需要一個人獨處空間,但當另個人幾乎是全天候貼近你的生活的時候,幾經碰撞激觸,我對於自己的輪廓界線和種種脾氣龜毛之處,越發明顯,也越發吃驚原來我還這麼不瞭解自己。

即便婚後生活有種種尚無法熨貼的逆毛之處,我還是很喜歡參加婚禮。我喜歡那種眾生盛裝同桌舉杯共飲熱熱鬧鬧把愛情炒到最高點的繁宴氣氛。我喜歡那些隔夜就散盡的婚禮花朵在現場鋪張的噴灑一晚的妍麗流燦、喜歡花好月圓粉紅和粉白的炸湯圓裹花生粉在舌尖融化的甜膩味道、我也喜歡看「新郎和新娘的成長MV」,從頭頂無毛的小嬰兒、一路長大、求學、相識、相愛、求婚,好像我也共同經歷了那麼一段感情滋養繁花盛景的路途。我喜歡聽新郎和新娘在講台上許下承諾,為那樣面對未知的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背書的勇氣,即便剎那也不損當下真實的心意,淚水盈眶勉力才不墜。

我同桌的人小聲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我不辯駁。情愛不恆常,終如人生老病死一路順行,對於一段曾經真實地存在的愛情,有什麼比讓它在婚姻終老更好更莊嚴的歸宿?即便不是在婚姻裡頭,一段感情照舊得經歷青春而後終老。

有時候我想婚姻可能是符合經濟、效率、統治手段而非貼近人性與感情的一種制度,而對於「婚姻」究竟應該循著如何的軌道行進社會又給予太多無聊幾近捆綁的眼光和期待,而讓婚姻失去想像力和自由發展其模式與形狀的空間。婚姻被社會、家族、和婚姻中的兩個人的眼光與一知半解的意見統治著,僵硬的長成各種奇形怪狀的雙人生活現象。

從香港飛回臺灣在飛機上看到「寰宇搜奇」的一段影片,報導法國有種新興的「離婚博覽會」。其來由是經過統計,法國夫妻中兩對有一對離婚。而針對離婚所需求的各種相關產業遂串連起來,其中包括偵探徵信(釐清另一半的現況)、律師與會計師(釐清財產與權利義務)、瘦身美容服務(協助改頭換面邁向新生活)、旅行社(換個環境出去走走)、聯誼服務(邁向下一段關係)等等,我對這樣新穎而自由的主意可以在資本主義社會下被某程度的認同進而產業化感到一陣輕快,整個航程戴著耳機一直在偷偷的發笑。

Sunday, February 20, 2011



  在歐洲旅途路上遇到的許多貓之中的一隻,穩穩當當的坐在希臘Crete島克諾索斯皇宮(Palace of Knossos)的出口處,一個冷冽銀色的垃圾箱上頭。人去抱他也不怕,彷彿習慣了還噙著淡淡的笑說這遊客啊,然後非常無奈的轉過頭,不論眾人怎麼逗弄發出聲響「喵來,看這邊」,那貓也不肯看向鏡頭。


克諾索斯皇宮(Palace of Knossos)一片斷石殘垣的狹小走廊上看到的歷史課本上刊載的海豚壁畫,在潮濕而頹敗的土黃色中顯得顏色瑰麗,一個頭上盛著水瓶的赤腳女人雕畫也美,但看過就算,不復留在心頭。單單在千計的照片中特別想起這隻貓。克諾索斯皇宮(Palace of Knossos)是被貓佔據著,懶懶庸庸的在泥牆土階之間輕巧的跳躍行走。即便是這種黃白相間的普通米克斯,都帶著神祕而古老的氣質。


後來到羅馬神殿中看到階梯轉角口冷冽風口陽光餘暉中懶洋洋躺著的都是大狗,黑色皮毛潤澤,見到遊客來去也是不驚不擾,照躺著,只有微微起伏的肚皮還確認呼息。倒是一隻貓都不見,彷彿是犬貓族群有某種地盤的協議一般。

回家在書房電腦前整理這次去歐洲玩兒的相片,繚繚花花檔案編號從00012853,想不到莫名其妙拍的照片那麼多


書房一旁櫃子上端坐著一個石罐,裏頭裝的是貓的骨灰,出國前我從獸醫院領回來的。才來家裡半年的貓,農曆年前因病驟然過世。即便是現在想到那毛茸茸的小東西還是覺得很甜蜜溫暖。


歐洲回來後不到幾天,來家裡打掃的阿姨,簇擁偕同我媽,對我把貓的骨灰存留在家裡有很大的意見。我激烈地在電話裏頭表達不能接受「死貓掛樹頭,死狗放水流」的俗諺,David為丈母娘幫腔,我對說難道你死後你不想留住在家裡,你想要在一排墳墓中風吹日曬雨淋晚上醒來到處都是阿飄或是在靈骨塔千萬個小格子裡頭之一關一輩子嗎,從來沒去過很恐怖的,難道你不想待在家裡頭又溫暖又乾燥嗎


我想起貓過世那天,死亡在眼前真實上演。貓斷氣之後,我抱著牠哭了許久停不下來,直到我注意到貓的臉龐和平常不一樣了,變得單純物質化,變得僵硬而疏淡,直到認清死亡的面目是不偏不倚、不帶感情、沒有詮釋的空間、是清澈而冷冽的一個現象為止。


David啞口無言,千百理由說是說不過我的。我這麼跟他說,是因為我不願別人幫我安排貓。他只吶吶的安慰,別這樣我再買一隻給妳嘛。我對他竟敢為別人幫腔生氣,怒道我不要別的貓。

後來隔了幾天,我下班回家的時候,在十一樓的走廊上看到一隻貓,長毛灰白相間的金吉拉,從眉眼間看出有點年紀了,歸順又有些膽小瑟縮地依偎在大理石牆旁邊,一附進退失踞的樣子。


我四處張望,沒人。


我蹲下,想摸摸牠,那貓退縮了一下。我說,「貓來,抱抱,誰把你丟在這邊?」那貓不依的哼叫了幾聲。

鄰居大約是隱約聽到了聲音,門自動打開,那一百八十多公分高的男主人是醫院院長,略帶抱歉的對我笑笑--不好意思,因為牠一直想跑出去,所以就把牠關在外頭一會兒,讓牠乖一點。

沒關係,你們家貓好可愛。我說。

開了門進屋,坐在小凳子上一邊拉掉腳上穿的長靴一邊好笑,這麼大個人,還跟一隻貓嘔氣。

Wednesday, November 17, 2010

其實妳不瞭

婚姻中的另一個人是不是瞭解你?

A說,如果真的100%了解你可就不會結婚了,不是嗎? 如果不是還有那麼一點了解對方的興味在裏頭牽引著彼此,怎麼能夠結婚呢?

B說,用實際七十歲高齡的口吻,這個年紀還是會想要去溜溜,有一點空間喘口氣。聽話的兩隻耳朵懸在臉龐兩側在餐桌對面,鼻子皺起來,覺得有點奇妙。

C說,我吻了辦公室裏頭的一個同事。但我還是很愛我老婆。

D說,在網路上,我也提供妳同樣的邀請,一起去走走吧。

對於婚姻中出現的意外事件,現在可以聊一聊。用比喻說,原本以為你是到了一個安靜的湖,從湖的這端看得到湖的邊界, 不料在一幅水墨無痕的天氣下觸到了一株冷冷的暗礁,暗礁原本還抵死不從承認它是暗礁,氣起來對於隱藏在真實下的不真實或反之的一切火力全開,立刻如反射動作般瞭然,連想都不用想就認知,啊,原來真的是有暗礁這東西存在的。

暗礁它畫了腳踝一口子,沒有很深或太見血,但這湖泊就不再是安全水域,被賦予了詭譎不可信的個性。在某些天氣下,它幾乎成了無邊際而有波浪暗湧的一片海。這是生命開的一個玩笑。

結婚時以為妳全瞭了,其實妳不瞭。

現在才開始。

Friday, October 29, 2010

阿媽

資料夾中忽然翻出了兩年前寫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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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三十年前離開台北,到了紐約。再沒回來。

我媽說,噯,妳不知道妳阿媽,這一離開台北,去紐約三十多年、說不回來就不回來。

阿媽十六歲嫁給去日本東京帝國大學留學的爺爺,從屏東遠遠的搬上台北,那時節如今寸土如金的忠孝東路敦化南路一帶,還是綠油油的田秧,泛著水光。阿媽和爺爺就住在中正紀念堂對面、愛國東路巷弄裡頭的一間厝,厝門口有一株枝葉盤踞的老榕樹,樹根穿崩了路面。爺爺很長一段時間熱衷在股市裡起伏,一回兒賺了很多錢、一回兒又全部輸出去。他老想著挖金礦大發財, 阿媽勸他不聽,只好在他賺錢的時候,趁洗衣服縫補衣服的時候偷偷從爺爺西褲腳口袋中撿拾散落的紙鈔、硬幣,湊合著買下了老厝和對面的房子。

爺爺孤注一擲湊錢到烏來的山上或附近的幾個丘頭挖金礦,蓋了一座橋,金礦沒挖著,一說是金礦挖著了但被工頭掩蓋了不說,總之後來發不出薪水,幾十個工人拿著鏟子鋤子到老厝面前叫囂,爺爺不知道上那兒去了,阿媽應了門後冷冷的掃了眾人一眼,不作聲回屋子裡頭拿了掃地的竹畚箕,到老厝天井旁茅廁稀和著沾了糞便,拿出來揮舞:「找人?人不在!要錢?找他要去!」,米田共滿天飛散,那工人顯然沒料到樸素巷子裡的婦人家有這樣潑辣的姿態,討了沒趣又嫌穢氣,抱頭吶吶地散了。她見最後一個工人的背影在轉角處隱沒,若無其事的回頭繼續煮粥,粥咕嘟嘟的響著冒泡,淺白色的米湯漲大了破了又冒起。這一煮時間又晃過了幾年,當她的三個小孩都讀書念了大學,她放下鍋鏟和掃帚,某天,包袱款款直飛紐約。

我離開紐約前去看了阿媽,住在中國城美國政府的老人公寓中。公寓是個一房一廳有廚房浴室,堆滿了過期的報紙和雜誌,一台小電視,一個瓦斯爐上咕嘟咕嘟冒著氣的不知道是滷肉還是什麼。和在台北的時候一樣,我媽說,在老厝裡阿媽就愛把過期的雜誌、畫報、目錄紙、報紙一層一層的搜下來,堆在老厝的客廳、房間。她說她以後有時間就看。如果只看房間裡頭,說不清這是紐約還是台北。

幾年前她到紐約大學註冊,念了個社會系學位,和年紀還比她孫女小一半的小伙子小妞兒擠在一個教室,倒也唸完拿到畢業證書,穿了學士帽學士服留影,牙齒幾乎掉光的臉嘴癟著微笑,那年她七十八歲。她不想理美國人的時候她就說日文和台語參雜著攪和在嘴裡頭嘟嚷,假裝她聽不懂英文。

那是我和阿媽第一次正式的會面,她快要過九十歲生日,我們去吃了一家華人街中華復興海鮮店,點了蝦子和貝,她的牙齒有點不好,吃比較軟的魚。吃完後和我們走到曼哈頓島南端看紐約證交所前的銅牛、還有自由女神像。她不要人攙扶,到麥當勞買了一個幾角美金的蛋捲冰淇淋,坐在海堤上頭吃,開心的像個小女孩,把吃剩的餅乾片撥碎了餵給一旁的鴿子。我問:「阿媽,我結婚的時候妳要不要回台北?」她說「啊?」我又說:「阿媽,我說我結婚的時候妳要不要回台北?」她說:「妳看,這個鴿子有可愛喔?」

阿媽真的再沒有回到過台北,就連結褵至少還在戶口名簿上市如此的爺爺在老厝沙發上看電視頭一歪就過世的時候,她也沒回來,說人死了安葬就是。

「那個脾氣,」我媽在我和她鬧脾氣的時候會訓我,「就遺傳到吳家的女生。」我在想如果我的個性裡頭有一丁點執拗的固執和強悍,那麼也算是有跡可尋的。























Saturday, September 11, 2010

三十而麗

我應該在去年寫這篇主題的文章,但是三十歲的生日過得很平淡,靜悄悄的,記得沒有慶祝、蛋糕、蠟燭或其他場景中應該出現的佈景。好像這是一個該噤口避免妄語的節日。

身為姐妹淘中比較早跨過三十歲這道界線,出乎意料的還比較早締結婚姻,於是我在界線的這一頭等著妳們。

說起來像是百米跨欄一般,需要一點點勇氣和相信跨得過的意念,在2009年連跨兩道,的確我在這田徑場上還算是循規蹈矩的跟著軌跡半跑半走。中間當然也有些小小出搥但很快糾正過來,這一半得歸結給個性、一半算運氣。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對於即將要過、或是才剛剛過、或是還要隔了一兩年才跨過三十的姊妹們來說 -------- 腦袋要清空沉思一下,讓我用比較透明不易誤解的方式來說,不得不說這真是一道界線。對了,像是玻璃牆一樣的界線。待在這頭隔著距離看,很難說真的是否有這道牆的存在,也許每時每刻都是一道牆而人在牆之間穿梭也不定,在還沒有越過的時候那玻璃越發的難以形容是怎麼回事。

當時我也很迷惑,一如現在我對很多事情還是很迷惑一般。但是長考後發現「長考」本身並不能解除疑惑,所以當時結婚有點像是前有虎後有狼眼一矇直接跳下去的決絕發狠的意味。過程不足外人道,當然更不會在製作精美的婚照笑容中找到這麼深埋複雜的襯托意念。

三十後身體的老化是必然的現象,但似乎是瞬間加速度,在我們準備好之前。所以呢,得花更多時間金錢運動、保養。熬夜了不再能隔天亮麗出門,常常加班久了會憔悴,保養品開始upgrade到所謂的OL或熟媛保養系列,裸身在溫泉湯浴區感到自在不會在像大學時代硬要扭一條大浴巾裹在身上遮遮掩掩,很奇妙的當年我拒泡大眾裸湯,現在卻自在好像在自家的浴室。也許我們該約那天一塊兒去泡湯。

「年長」這件事情也並非都不好,當然現在客戶時不時仍會探詢,直接的或客氣拐彎問芳齡多少,報出一個三字頭的數字(並且這個時候應該要有些狡猾地報個虛歲)看到對方眼中那種釋然的眼色閃過覺得好笑。

我看著妳們:

一個擔心定了下來一切就循著「大眾路線」生活不再精彩特別,從台灣遠赴一個高聳狹擠的金融都市工作了數年又遷徙回來,辭職放了長假,感覺一切似乎回到幾年前的起點。對、我也曾經擔心過自己不再特別,成為這個幾百萬人的都市中的默默無聞的一名。但是現在學著脫去這一層自個兒加給自個兒的「自我認知」,在某個時刻忽然發現自己所作所為的目的就在維持這「良好形象」,在這個時刻的時候總是想著下個時刻的事情,在台北的時候我想離開這城市,去到紐約我想家,再次回到台北某些時刻我又忽然很想念在紐約的種種不適應:粗荒的地鐵探險和人際交往和拿著酒杯到處和陌生人哈拉的生澀、昂貴但難吃的食物、那些短暫相處一年多的朋友。我停不下來,總是有計畫、行動、往下個時刻和下個階段走。很奇怪我突然意識到這樣似乎該調整一下,所以現在練習著減少自我投射各種形象、學著與「當下」、「這裡」、「這人」和平相處。

一個甩了多年的男友再度跨入下一段感情,聽到消息我該驚訝卻又不那麼驚訝,從大學起彼此看著這個男朋友換下個男朋友,幾乎每個也都吃過飯、自我介紹過,我有預感說不定這個就是Mr. Right,他可以(會)耍賴妳應付甜美氣質外表下種種的小小任性、彆扭、和心機。有時候不那麼循規蹈矩而是雲霄飛車式的愛情也是好的,該經歷過。如果不是被逼著結婚,那結婚需要一點勇氣。

一個選擇很特別的感情軌跡並且似乎一再重複沈溺這樣的模式,我應該皺眉應該大聲倡議投反對票,但如果我這麼做了,可能就沒有人站在妳這兒了,所以我某種程度投降嘆氣拿出廢票:『我覺得........但是終歸一句,妳快樂就好。』不過現在想想,也沒有比現在這個時間感到快樂更重要了,能夠真切活著的也只有現在。與我辯論婚姻是否真有忠誠這麼回事情,說在職場上看過太多,我也從妳的眼色中觀察到了並且實際遇到了,結婚後並非就沒有花草沾惹,有時候因為無名指上箍著的戒環反倒像是通行證,各自擺譜先拿出了底線反而更加放肆無謂起來,反正彼此心知肚明都是已婚,該怎麼樣不該怎麼樣都是不同境界的交手了。

一個有了固定的男朋友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這就是Mr. Right而躊躇不決,擔心如果結了婚因為 1. 他媽媽的關係 2. 他爸爸的關係  3. 房子的關係 4. 車子的關係  5, 一碗紅豆湯的關係  6. 他偶爾的惡劣態度的關係  7. 其他可以從一排到一百的種種細節事件的關係   導致將來離婚那可怎麼辦好。嘴角彎起來笑說那是想多了,因為未知的恐慌把小事情放大,把結婚想得太嚴肅把離婚想得太嚴重。

一個(些)在忙碌的工作、購物、聚餐、聯誼中打轉兒,單身,依然美麗,感嘆沒有好男人。我翻了舊照,依然是最美的啊。單身者積極的參加朋友的婚宴,飛往香港、日本、紐約參加以前舊同事老同學的結婚典禮,某次台北一起參加喜宴後順道送回家,我可以感覺到眼眸中看到一個前方空氣裡懸掛著無形的時鐘正在滴踏作響,妳說竟然也感覺到這種無形的壓力了呢。但別急,時間也只是一個觀念而已,並非真實,體會清楚了才好。問我說甚麼時候要有小孩? dear 關於這件事情我一樣迷惑,程度也許和妳要不要找個伴共度人生的迷惑不相上下。我時不時仍會被巨大的迷惑困住所以對於是否誕生另一個可能產生和我一樣迷惑的小生命感到躊躇不決。當然當著車上有外人的面我不說得這麼複雜,只簡單說,「因為工作,事業剛起步,還不想分心」,但妳知道的。

從現在開始,陸續要經過三十歲生日的姊妹們,生日快樂,願三十而麗。

Saturday, July 10, 2010

對話

「妳會不會覺得和另一半處在不同的思考世界中?比如說他是傾斜面的思考,而妳是垂直面的思考,彼此用截然不同的速度、角度、色度、溫度在看世界?」

「有時候會。」

「很難跟上彼此的思考面向,又或者妳覺得對方永遠也不可能和妳併足在這一個思考平台的高度(或低度)想事情,這樣難道不會困擾妳嗎?」

「本來很難一樣的嘛。更何況,一樣的話就沒有張力,很容易無趣的。」

「這樣子難道不會感覺到孤單嗎?像是電影"Date Night"裡頭說的,生活被錮限在固定的角色當中,重複、再重複嗎?」

「嗯,有時候會。」

「那怎麼辦?」

「不怎麼辦啊,兩個人的生活裡頭,如果重點不放在自己身上,而放在虛構存在的『兩個人的生活』上,就會很容易失去焦點,或說丟失根本憑據的原點。」

「所以?」

「所以本來就都是一個人,和另一個人。」

Wednesday, February 17, 2010

過年

眼睛用它自己閃動的角度看著過年團拜的綜藝節目的時候,嘴巴在打呵欠。嘴巴打呵欠前正在吃飯,吃飯不可少,因為這是作為過年的主題之一,嘴巴吃了醉雞、帶頭的甜蝦、軟嫩生魚片、長年菜滷肉,嘴巴還喝了紅酒、白酒、甜湯,在喝這些之前舌頭被噗嘟嘟的火鍋沸騰的湯汁小小燙了一下。手指從包包裡頭掏出紅包,手掌接收另外的紅包,手指和手掌合併起來握拳作揖,香港來的朋友是這樣拜年的。

腳沒有離開這個城市趁難得的休假去別的地方,就因為頭腦說,妳要待在這兒,這兒有妳的家人,還有朋友。

朋友從遠方一個一個回來,從下著雪的北京或上海,從下更多雪所以鐵路都會斷線的倫敦或紐約,像是侯鳥,到這個冷雨的時節都會回到台北。但是台北其實是半空了,大部分的腳都承載著大部分的身體,群體行動的往南方走去,開車、高鐵、台鐵、阿囉哈或是黑狗,返鄉回家。如果把這些縮影放在黑暗中的地圖看,腦袋覺得會像是螢火蟲,一群一群的螢光點緩慢的往南遷移。

除夕圍爐、初一團拜、初二回娘家,初三初四和朋友碰面,初五磋嘆哇這年假過的可真快啊,初六就準備拎著包袱再度上工。

嘴巴使用隱形的口形蹙嘴說,妳看妳是個多沒有個性的身體啊,一年又一年,妳就這樣跟隨著既定的行程這樣過年?!

但是我有家人和朋友在這兒,更何況,今年還多了更多的家人呢,頭腦不安地抗議說,而且,這是習俗啊

頭腦不安的抗議的時候身體正浸泡在熱呼呼的溫泉裡頭,人太多了石板有些滑膩,身體想像它自己是日本長野縣或是另一個記不得地名的野生彌猴,除了頭留在溫泉上細瑣著呼吸帶著雨的冰涼空氣。泡湯真是一件奇妙的活動,所有的女人,老的、小的、胖的、瘦的、肚子附近有贅肉和細壽肋骨都遴遴可見的,都心照不宣的脫了個光溜溜,身體在外頭是多麼羞赧用各種剪裁良好的布料遮隱修飾它的形狀,但是在這裡,什麼都赤裸相見,也不見大驚小怪。裸體的倒影落在眼睛的底潭,眼睛讓腦袋胡思亂想以上種種的同時,窗外有幾隻白色的野鵲飛過,它們用翅膀在空氣中和雲的背景前畫出一道順暢安靜的弧線。

身體很想出去玩,腳想跟著它一起落跑,但就是頭腦在發這些不安的牢騷。

嘴巴又皺眉說,妳看妳就是缺乏個性,總是對群體性投降,大家做什麼妳就做什麼嗎?妳得偏執些,做些讓其他人抗議但妳想做的事情。

頭腦癟嘴說,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但這樣比較簡單,不覺得這樣來泡泡湯、吃吃飯、和朋友家人相聚也不錯嗎?明年嘛,明年好不好?

嘴巴輕哼說,妳想妳會過幾個年?

頭腦有些屈服,軟語說,好啦你讓我想想,就明年嘛?!

嘴巴和頭腦分飾兩角對話後不久,耳朵聽到有人叫身體離開溫暖的湯池再度去吃飯的聲音。這回手、腳、身體合成一氣,一塊兒洗合作澡、擦乾、穿衣。

頭腦連續第三十一年贏得了勝利。如果以腦袋真正可以發揮作用的時間起算,我會說那是從頭腦有十八歲的時候開始,所以精確的說,頭腦是獲得了連續十三年的勝利。

Saturday, December 19, 2009

婚宴的意外相遇

禮拜天參加大學同學的婚宴。知道有很多舊時同學會去,於是精心打扮。

她穿了紫藕色的小洋裝、從櫃子裡挑出了橘桃色的CHANEL菱格紋路包包拎在手上、一件米白色的日系高領羊毛大衣,透明的黑色絲襪和紫亮皮的兩吋半高跟鞋。這幾年比起大學的時候增胖了幾公斤,輪廓似乎也圓了一圈。但是瞄上眼線抹上亮片眼影強調立體感、臉頰豐潤打了腮紅依然亮麗可人。出門前噴了香水、照了鏡子,確定萬無一失才搭乘男友的車,前往飯店。

擔任招待的也多半是同學,大家都認識,其中一個熱情地迎著她,「來,十九桌,好久沒看到了,還是一樣美啊。」殷勤的替她拉開椅子,坐下前她微笑的和同桌的同學打了招呼。坐定,服務生上了果汁。她四周望望、舉杯向另一桌的同學致意,然後,看到他了。

是他嗎?她有點不敢確定,想不起來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變得比記憶中的更瘦,雙頰的線條堅削,幾乎跟他執拗的性格一般。穿著藍色格子的襯衫,等到送客的時候他恰巧站在前面的前面,看到他背著那個,從大學起就沒有更改過的書包形式的大帆布包。他說話時候有時候會略過臉龐的手勢、走路的樣子,依然沒有變,似乎還是學生時代中,她記憶中的那個樣子。

該不該去打招呼呢?她想,身旁的男友很孩子氣的拿出手機遊戲來玩,他晾在那兒誰也不認識的確有些無聊。於是瞪了他一眼就算了。只是,如果向前該是一個人去打招呼嗎?還是應該大方的帶著男友去跟大家介紹認識?

她在各式樣笑談問候最近在做甚麼的制式對談與筷著匙羹起落之間想了許久。幾次新郎新娘換裝入場她回頭跟著熱烈鼓掌歡迎,不確定是不是正好掠過隔壁桌的他的視線,視線與視線沒有停駐,有心或者無意的,彼此都很迅速而無意的交錯而過。

終究、終究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空檔打招呼。

「你好嗎。」

「不錯啊,妳呢?」

「也好,謝謝。」


彷彿自動自發似地,她在心中默默想像著對話。好像她的腦袋可以同時用兩道線進行似的,一個一面熱烈嬌笑著和眾人應答問候詢問近況,一面在腦海中冷靜而沉默的想像者與他展開對話的各種可能性與發展,他怎麼說,她會怎麼答,他再怎麼說,然後......一分為二,二分為四,霎那間她理順躍過了所有可能性。

分開了之後彼此都還存在對方的MSN和google talk上,只是存在的意義簡化成一個代號。有時候她想乾脆封鎖他算了,但又覺得太著痕跡,人家不是說現在有「反封鎖偵測程式」嗎? 冷冷的任絲許勾牽著轉,但能說得好像就是這些禮貌性的問候,而也只能夠說說這些了,其他的,可能也就是言不及義了。有時候她懷疑,如果分手之後變成這樣不冷不暖的禮貌溫情,那麼不如不要的好,又或者,想了想真會徹底嘲笑自己當初所花費的時間與心力。

這幾年她變了許多。「在這樣的場合見到前男友,不會心動代表妳成長了。」有個姊妹淘聽她訴說完這場婚宴之後的心事這樣安慰她。代表你已經超越了。

婚宴完了之後送客,眾人逐個兒推開座椅起身,魚貫著排隊到門口,從新娘手捧的糖果籃裡頭挑幾顆糖,和新郎握手,然後再一塊兒照相。有那麼幾分鐘,他正巧站在她前面。她轉頭和朋友說話,再回頭,隊伍中間又安插了好幾個人。

於是她和男友攜手,和新郎新娘在閃光燈的銀亮霎那間綻放出甜蜜的笑容,幾個人擁抱說,好的,下次一定邀請來家裡坐坐.....新娘美極了! 婚禮也很棒,謝謝,找機會聚聚....byebye。

Sunday, November 08, 2009

word by word

最初是想要分享幾個觀念想法,丁點經歷、些許故事。後來就只想要,一個字接著一個字的去寫,所以叫做,word by word。

Tuesday, October 28, 2008

新聞

妳說,這新聞看得叫人頭疼,白天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撥放著電視新聞有個聲音陪伴,但那些反覆播報的新聞事件,隨著主播悅耳的聲音不知道怎麼搞得人焦躁,重複攪拌著白天一個家庭主婦的日常生活,讓人焦躁的心都癢起來了,越聽越看,越是說不出的厭煩。

我懂得的了,新聞嘛,總得有些新聞性,越灑狗血的越是賺收視率。不是壞得到底的殺燒擄掠或販毒詐騙怎麼上得了新聞,但光看這彷彿這社會上進是這些事情又怎麼叫人心情陽光得起來? 三聚氰胺,從奶粉延燒到其他各種食品,壞的成份延燒到地下水汙染物和殺蟲劑,不令人看得人心惶惶才怪,連日本製食品也難逃厄運,這樣的標題的確我也有些失落地嗯了一聲,醬子啊,那以後日本的明治紅豆抹茶冰棒也吃不得了。再不然,股市震盪,隨時都可能面臨失守xxxx點的危機,心裡沒有個穩數,很難不隨之起伏。說些光鮮華麗的,就是某名模佩戴著上億的珠寶或是某名媛身著某設計師量身打造最新秋裝跑趴,但這些又和市井小民家庭主婦的生活撐不上有重要關係,也是越加重自己究竟在M型社會理論中哪一端的心理壓力。十萬人上街嗆聲大遊行就佔據了所有人的視線,但閃失了這幾萬或幾十萬人,還有個千把萬人盡份,在繼續加班工作、在家度著老百姓生活。

總之,看新聞有些看電影的興味,或看小說的意味,那些光怪陸離得事情,就是任由剪裁新聞的人截取生活片段來決定大眾的注意力焦點,但如果把它放大成個人注意力與焦點的全部,就難免搖擺了。

Saturday, October 11, 2008

「意義」

「碧潭那兒有座橋。

沒有人知道,X太太在想甚麼。當她顫巍巍又有些發抖的走到碧潭橋的中央,攀上橋墩支架然後躍下的那一剎那,冰冷的水花濺飛起,觸及水面的瞬間她心理頭想的究竟是甚麼。

她終究是被救起來的,渾身的衣衫都濕透了,腳上穿的鞋子也掉了一隻,尋不回了。她回家了。對於這種幾十年的家庭主婦,走出家的窠巢從幾十公尺的橋上躍下,不是件太容易的事情,但,即便是這樣驚天動地的一躍,算是從死裡頭一遭回來了,竟是也沒有改變些甚麼。

那天是個禮拜六,很尋常的一個禮拜六,她從衣櫃裡的內衣堆下拿了一瓶褐色透明的壓克力瓶子,由於更年期的症狀定期要看醫生拿藥,於是『蒐集與囤積安眠藥』這件事情像是熊攢集食物過冬,不算是太需要心機計較的。在某些個有相同徵狀的家庭主婦聚會間,大家甚至還會開玩笑般的聊著吃了幾顆安眠藥會如何如何。

於是,她吞了數十顆安眠藥,也許數百顆。沒有人知道,這是一個意外----實際上她正等著人發現而沒被發現,或是一個有方向性的意志展現,又或是她選擇讓命運與偶然來擲骰。等到家人發現驚慌地住探觸 X太太的身軀時,她已經冷卻成一件物體。這消逝,幾乎是無聲無息的。」



我拖了一陣子才記述這件事情。被告知的時候我在張家界旅遊,雲霧環抱著山巒,景色和消息本身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X太太是媽媽的一個好朋友,我也見過幾次,事發之前,她曾經打電話給媽媽,說要問我有關於離婚後她可以獲得甚麼保障的問題。X太太體態胖胖的,喜歡看言情小說(我想這是不是對愛情還有憧憬的一種表現?!),喜歡吃零食,一個晚上可以吃掉一大盒二十四顆的金莎巧克力。

X太太走了後幾周之後,這件事情就沒有人再提起。但在我的感覺中,從聚會中離開缺席的X太太並沒有真的消逝,她只是安靜下來,凝靜成一個質量非常巨大的點,哽在那兒。在某一個突然失神的時刻,就會感覺到這個點拉扯的力量。

有天媽媽說:「昨天晚上X太太來探望我了。」
「妳想太多了,是夢吧。」她的態度有一股堅信,而我不知基於甚麼原因試圖淡化這種堅信。
「不,是真的。」這回媽媽很堅持,「她說這是她的選擇,要我不要太難過,又說,其實有時候覺得活著這麼痛苦又沒有意義,她覺得她的選擇也是不錯的。」
「這一定是夢啦。」我安慰她。

「活著有甚麼意義」,我發現這是到媽媽這個年紀,很多家庭主婦共同所有的一個深沉難解的疑惑。有時候我想,這是特定的時空背景所造成的問題嗎? 有時候我會想,在早些時候刻苦持家媽媽們,在某一剎那忽然感覺到自己被世界遺落在後頭了,丈夫還忙於事業,孩子都長成離家了。這個世界變動的速度又太快,忽然覺得自己像被旋轉過於快速的地球甩離了一樣,對一切都有一種漠然、正在崩壞、失去意義的無力感。

在家庭醫師的建議與安排之下,媽媽去看了心理醫師。第一次回來,拿了個本子,像拿個作業簿子的小學生。說第一次會談,心理醫師聽她述說了後,給了她個本子,要她記載下「每天,幾點幾刻,做了甚麼,還有有甚麼感覺」,然後「下周我們再來討論。」我和妹妹私下覺得這是一個很棒的做法,強迫要寫下些甚麼東西,就會去想,現在總要做一些甚麼事情吧。想要「做些事情」,接著應該很自然的會去想「那到底做些甚麼好?!」,作為追尋意義的開端吧。

意義,似乎不是個終極的答案,而是個追尋的過程。

某些個早晨我和妹妹起床換好衣服,掃了腮紅和睫毛膏穿上高跟鞋要去辦公室,媽媽就會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橋著我們穿鞋,帶著半羨慕的口吻說「我真羨慕妳們姐妹倆,每天都可以穿得漂漂亮亮的去辦公室,也不用急著趕八點半,我白天在家裡都沒事情做。」

我很想解釋給她聽,卻心知這件事情很難用「說」得就清楚明瞭,又或者,是我太不瞭解她的生活而她也難以碰觸我的生活,於是關於「意義」這個問題就很少、也很難有人膽敢宣諸於口,而我畢竟無從解釋起。

有時候我也會想,我做的事情究竟有甚麼意義,我的每日的起床、出門、工作、回家、周末的社交活動與談戀愛究竟有甚麼意義,還有我接下來的結婚、成家、也許有個小孩、老去,究竟有甚麼意義? 但,即便一時無法回答的問題,即便懷著就討論「找尋意義」這個話題與說出來的答案會一無是處遭人訕笑的恐懼,還是盡可能的、努力的去賦予它一個意義。

我也是這麼努力地從我的生活種找意義的,這說法不清輪廓不明,但希望可以稍微傳達這樣的心情。

Monday, January 28, 2008

不去想

他們通常是這樣的:跟隨著既定的教育體制,像是工廠裡頭加工的罐頭,被打印上一個製造日期和保存期限,從一個生產線轉到另一個生產線:幼稚園、小學、中學、高中、大學、研究所,被貼上各類含著不同地名的名校或非名校的標籤,然後被丟進社會裡被消費掉,過程當然不是一下子就倏地被捲進機器裡壓扁而是漸漸慢慢的失去華美光采和張縮彈性,直到最後只剩下一個空洞',僵硬而腐鏽的鐵皮罐子,轉手被丟進垃圾桶裡焚化爐裡,就能源系統的觀點來說他們該是會再輪轉一次,但實情沒人知道。


他們通常會去想今天要吃什麼、明天要吃什麼,去想期末考考什麼,想要買那個包包敗哪一件大衣,想買哪一輛車子那個區域的房子,但是不去想-----不去想的是什麼呢?不去想那些花了長久時間研讀的學科、消耗的青春翻遍的書頁究竟是為了什麼,不去想眼下此刻作的事情思考的線索和這將來幾十年的有限人生究竟有什麼關係?


花很多的時間想一些瑣事,而忽略或是不去想一些真正切身的問題,而時間,時間就如同火車或是一縷風,轟隆隆或無聲的,或重或輕的,但是也就這麼過了。


(人類一思索,上帝就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