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周五的下午,我緩步走在公園裡頭,沿著邊角碎裂而面目斑駁的話梅色的紅磚道。
公園之於整個城市地譜的意義是一塊空白,是換行符號,是段落與段落的空口。
緩步之於我則是不那麼尋常的。我習慣盡量不浪費丁點時間的穿梭在會議室門把旋轉開闔之間、計程車的起步頓顛之間、家裡、辦公室、商店、街道、百貨公司、機場、城市。總是有甚麼事情在進行的。
讓公園是遊蕩者的專屬空間,頭頂的榆樹樹葉小聲說,妳很久沒來這兒了。
當時還在念北一女的時候還挺常來的嘛。旁邊有一家冰淇淋店,白花花的招牌,歪斜的紅色漆字體,標榜著有七十三種口味的冰淇淋,印象中有肉鬆、牛肉、芥末等特異的口味。我猜想老闆的舌頭有八吋長其味蕾如如宇宙繁星,至少在腦裡頭的層次如此,故而可以如即興創作般定義各種歧異的口味,他是那些奶星泡花甜蜜食材中的創物者。
我看著街道,感覺到風、陽光、蟲叫和偶爾流閃過的機車引擎聲。這公園是個很小的、方寸大的公園。就出坐落在中山堂附近,旁邊有一棟簇新的大樓,上頭有藍色的燈管亮著「法鼓山」三個字。公園旁邊是沒有修剪的草穗,長著五、六十公分高的綠色長條形狀葉子上頭點綴著小白花。花朵的中心是粟黃色的。有一種在什麼古老失修的宅院裡頭的感覺。公園旁邊的行磚道上樹立著幾個壓克力的牌子,裡頭陳列著幾張黑白放大的古老照片,日據時代結束接受日本投降,光復節收復台灣簽字儀式,那些人穿著軍服肩膀上幾顆星正經八百的坐在講台上的長條桌子旁邊,表情嚴肅,有些惹笑。把這麼多逝去的人的照片放在一旁,這個空間決意要凝止在這兒,不前進、不後退,拖曳著時間的氣息與重量。
公園裡頭有幾個人,閒散坐著。
是什麼人呢?風撫過每個人的臉頰在我的臉上頓了半秒。
對了,有個媽媽帶著小孩,那小孩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玩些什麼。他們此刻還親近,只比當初孩子在母親子宮裡安靜的蠕動時多了數公尺的距離,沒了臍帶的聯繫他們仍然觸手可及,還沒有發想到十多年後、二十多年後,他們會行遠。母親也許瞭解孩子的習慣、愛吃什麼,但對於孩子心裡頭最深徹的願望、秘密、矛盾,多半是被壓抑或衝突著而一無所知的。
兩個穿著制服的國中女學生,一個輪廓秀麗的長髮,一個是短髮戴著個棒球帽,兩個人親密的靠著頭,有時說話,有時不說話。她們經歷了彼此生命中的第一次連結,與外界的,體驗到惺惺相惜與無話不談的那種初嘗的緊密,因著學校的作息她們每天見面。她們不知道三、四年後,其中一個進入了明星大學,一個進了高職,走向不同的人生道路後她們再見面,竟發現彼此羞赧地找著話題,再怎麼說都是不斷搜索著此時此刻共存的時光細節,正反左右反覆的檢視直到都厭煩而說不出話來為止,不斷的敘舊使她們嘗試要在新生活中尋找的聯結顯得孱弱而渺茫。
有個中年男子牽著個女子,緩步走到公園的邊角,拍了拍石凳子上細微的灰塵和落葉,讓女子端坐。男子的右手扶在她的肩膀上,左手無名指上環了圈寬版的銀色戒指,女子的眼睫在銀白貴金屬反射出的光芒晃過時輕微的顫動了一下,決定不發一語,從此再不開口詢問任何有關戒指的問題。在這一個不尷不尬的時間點相遇,他們可能各自朝向原本的生命軌跡行走,也可能不。
斜對角一群人在打牌。白色的折疊桌子和珊瑚紅的塑膠椅子。牌粒翻起翻落的聲音如風掃葉縫,起起落落反覆著,他們低聲吆喝著,下午的陽光從桌緣移到桌腳,最燦爛金黃的在最底下,時間的分秒也得穿落這棋牌在塑膠磚塊手指之間與談笑之間不能在隱藏其蹤跡必須得現形。
一個老人獨自躺在長條石椅上,睡著。他的身上蓋著報紙,微微的起伏,他的頭頂白髮散落,他垂在椅子外頭的手枯皺佈滿褐色斑點,他若掀開報紙睜開眼睛,會看到頭上的天空,雲,樹葉,枝幹上附著的蟲蛹,呼吸著和每個人一樣的空氣。此刻他若死了,和躺在高潔的病房純白的床單上呼出最後一口氣,究竟有什麼不同?
我剎那有些恍惚,彷彿應該序列而工整的時間和空間打亂了,呈現波浪和縐折的形狀,在一瞬間呈現了它的全貌允我在此處觀之。
我是那孩子,還在用顆石頭掘著地上的小蟲。我還不清楚這世間的苦難。所有的困惑以為如掘出的土粒般攤在陽光下清晰,所有的挫敗以為如曲動的小蟲只要輕手一壓就可以暫停。
我是那母親,儘管我還猶豫著新生命的誕生之於我之於世界的意義,我看到嬰孩澄澈的眼神和奔跑的姿態我常常感到悲傷,我以為我是那孩子,或者,那孩子是我。在陪同行經孩子衝撞呼嘯的青春歲月,年年日日後,會感受到狂喜,困惑,失落,寂寞。
我是那國中女學生中的一個,但我說不清楚我是哪一個。我是遺落者或是被遺落的呢?
我是男子巡視的欲望是那女子脖子上背熱氣拱起的皮膚震慄,我是歡愛場合不和時宜的閃瞬思考,迷茫想著天花板上裝潢的層叢線板,勾幔床紗,吊燈垂蘇,沒有意外的話,都能夠比我數十年的呼息恆存亙久。
我是牌桌上的一員,熱切的把時間和生命在花拉花拉的牌桌上頭、牆起牆落中度過。
我是到頭來孤然一身的老人,在最後的幾日。
我是他們全部,或我是我?
我是他們全部,或我是我?
這一切都發生在我行經的一個公園之間,風過的時候把時間和空間吹起了皺摺,眾相一瞬間湧到眼前來,又潮散般退去。
得繼續穿過公園,往最近的捷運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