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沒有寫過一篇像樣的小說。一向都帶著參神的敬畏讀優秀的小說,心跳加速讚嘆是怎麼樣的眼色心意可以建構出那樣富麗華美又蒼涼深邃的世界。我織寫出來的故事情節太瑣碎,太貼近自己或某人的生活,覺得畏縮藏匿蹤跡不是好漢(即便充滿躲貓貓的樂趣),又覺得攤露陽光下有種高樓危墜的不安,所以乾脆任篇章荒廢在情節與情節的交接口,雜草漫叢。
一向偏好寫散文。但也很久不寫了。最近看了一位女作家的書,感嘆指尖翻讀的書頁上倚躺的文字多麼細膩而豐澤,提醒了我忽略很久的,嗯,細節,對,生活的細節。所以不知不覺,對生活的感受性就深層了起來。(這是看書的好處,或壞處,之一。)
維持這樣的感受性,需要耐力,甚至是勇氣。有時候生活的顏色、形狀、重量是渾沌不明的。說不出是輕是重,無法測量質量,但知道有什麼在那兒,有時候忽略比深入探究要輕巧無害得多。晚上回家轉開電視讓反覆的話語新聞畫面在眼前跳動,比自己一個人坐在書桌前釐清事情的輕重和輪廓要容易的多。有些事情就當過了比要深入去揣想感受它的細節和細節所激起的漣漪要容易得多。有時候我對於某些人可以不聞問而與那些「什麼存在那兒」的東西共存下去感到不可思議,當然我也傾向這麼做,某些時候,在與之相互探索、衝撞、對抗轉至冷嘲熱諷都無效之時,就擺出一副視而不見的面孔。漠然的安靜滑行過比任心流淌以致去柔軟感受要容易得多。
就比如說,最近感覺到自己得要「變成熟點」的一股焦躁感。我不能描繪它具體的事件根源。但是對於這樣的焦躁感倒是可以聊一聊。
朋友說我好像在過一個「趕進度」的人生,我想了想,不至於趕,但似乎是持續向前邁進的趨勢沒錯。我結婚了,和對方與對方的家庭建立關係,我在事業上開始得要照顧幾個人,和某A某B至某Z建立互利的脈絡。要照料別人的心情,要跨出熟悉的安適區域,要壓抑住隨時冒出來想任性耍賴丟下一切不管的衝動。而在這一些之外,要圓滑保護並淡定說明為什麼「我要」與「我不要」,即便我說話的對象擺出一臉茫然,我說的事物對他而言不存在,我用的詞彙是他接收知道但不能明瞭的。
另個朋友說,我覺得妳好像一直都沒有全力去赴什麼事情。他說得很淡,但我記得很深。某程度上的原因是,我似乎是如此。這是我近來反覆在檢討思索的。
但以上都是背景介紹,與核心無關。真正的原因,這麼說吧,最近遇到某人做得非常非常的好,簡直無可挑剔,用年紀(即便覺得有些不公平)、經驗、見識、手腕和氣勢與對人對事的成熟度把我遠遠拋在後頭,甚至有餘力來逗弄我一下,或這是錯覺,但我的瞬間反應和直覺舉措顯得太過小孩子氣而不入流。我很少有這麼「追趕不上」的焦躁感,被逼迫到了陌生境域,有一種輕微的委屈和哽咽的感覺,又受困在這事情不能清楚訴說,但要我就此認了退縮回安適區是萬萬不能接受的。
於是,只能在早上六點半起床,寫字,對自己說,「可以更成熟點,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再更好點」。
對生活的感受性常是這樣,表面安靜如昔,但是底蘊正騷動。
3 comments:
最近我也是重拾文字,每天都要用鋼筆寫日記、藝文心得,這些細節真的就在這轉折之間,一點一滴被記錄下來。
你的文字真的很優美,這是我所不能企及的。
謝謝你。
1.文字細究如撲粉,素顏美些.
2.楊絳的小說有天人之氣,Justice with Michael J Sandel 也可閒暇時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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