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s

Wednesday, June 13, 2012

到紐約探望奶奶 (2012年6月)






我從Rockefeller Center轉車,跳上F Train到皇后區的Forest Hill探望奶奶。

美國有很多地名都很有影像和故事的感覺。以前我在念書的時候住的地方附近叫Fresh Meadows,中文應該翻譯成「鮮茵草地」,Forest Hill這名字中文翻譯應該叫做「森林之丘」,念起來都是很詩意的名字。

從曼哈頓到Forest Hill的路途大約要半小時。明明是個澄澈的六月天,F Train的列車上轟隆隆不停,瀰漫著一股焦燥又沉悶的氣氛。我常常會忽然觀察到這樣當下的氣氛,偷偷的瞧著身邊的人。同車廂的乘客中美國人似乎好像都有著過胖的體態,有個蹙著眉撥開塑膠袋子在咀嚼著一片榖粒餅乾,有個年輕人低著頭面無表情的在玩白色的iphone手機,列車上有著美國工會失業聯盟的廣告。倒是有兩個歐洲人似的遊客,帶著兩個金髮綠眼睛的小孩子笑得很開心,還有一對年輕的夫婦,他們推了個嬰兒車裡頭有個四、五歲的小傢伙,懷抱裡還有一個。丈夫牽著妻子的手,結婚可能六、七年了,還時常這樣相依偎著。

從Forest Hill的地鐵站出來,沒有森林和山丘,是平整的大馬路和商家,很熱鬧的街廓和人聲處處。

原本奶奶住在曼哈頓的華人區,由於和紐約市政府有個監護權的官司(紐約市政府覺得她老人家年紀大了,應該由紐約市政府監護)正在爭訟,所以她現在每個星期要花個幾天從China Town到Forest Hill的姑姑家小住幾天,以資證明尚有個女兒照顧她,不需要生硬冷冰的政府機構硬來插手。

奶奶說她今年九十二歲,但依照華人虛歲的算法,可能是九十三、九十四歲。她還不認老,腦袋十分清楚,手裡拿了一本A4的月曆,在上面細細用鉛筆刻寫著。她在二零一二年六月十一日的那一格子上寫上我的名字,說她記得這一天我來看她。她把她的孩子名字一列一列的寫下來,然後再把每個孫子孫女的名字寫上去,成了樹枝狀,開枝散葉的蔓延開來,是她給世界留下的紀念刻痕。然後她側過頭來問我,誰誰結婚了沒有? 有生小孩了沒有? 她說她生的四個小孩都很好,有正當的工作,對社會有貢獻,這樣她就高興了。她說要我不要常坐飛機,回家要叮囑爸媽也不要常開車出去玩,因為很危險,我們人自己小心,但人家不小心沒有辦法。這世界上最重要的是生命,沒有生命就甚麼都沒了。

奶奶走路還是很快,紐約市政府派來的看護跟姑姑說,我走路還追不上妳媽快。那天中午吃飯,奶奶照常自己吃,夾了蝦仁腸粉、醃烤茄子、青蔥牛肉湯、素蒸餃子自個兒吃,還要了一瓶可樂,大聲對著服務生喊「Cup! Cup!」(要杯子)。

我發現她是神智很清明的人。走在路上的時候看到路邊有花,有美國庭院常見的那種松柏樹,她就會走慢一點,用手指輕輕撫過,有一種木質的清新味道飄散出來,然後拉著我也走慢一點,要我看看,「妳看,好水喔!」。經過超市的時候外頭擺著塑膠桶子,賣一束一束紙包的鮮花,她腳步慢下來停住嗅著黃色小雛菊和粉紫色玫瑰。但是真要買給她又不樂意了,不要花那個錢! 她說。順路要去日本超市買東西,她看了看買了日本的報紙,自己拿個塑膠袋裝著,要幫她拿,她說「不必,哪裡需要!」姑姑說奶奶每天都讀報紙,英文的,日文的,還跟著字裡行間與這個世界脈動。

她這樣簡單的過著生活,覺得甚麼都很好,好像在她的世界中很輕易就可以不受旁邊街廓撓亂的人群、聲響、店鋪的侵擾,自成一個體系,用自己的腳步端然運轉著,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Tuesday, June 12, 2012

2012年6月初夏紐約行



我第一次到紐約是2006年,隻身拉著兩輪的行李到了甘迺迪機場。十多個小時的機艙空氣很乾燥,我捨棄隱形眼鏡,戴了黑框塑膠眼鏡上飛機,下飛機的時候一臉惺忪狼狽狀。那是我第一次離家,初次碰撞到生活隱埋的小小粗礫。固定去學校之外,從洗衣、打掃、餵飽自個兒都自己來,從煮飯煮到一半發現沒有鹽和醬油,到廚藝從水煮蛋水餃泡麵進階到韓國泡菜拌炒牛肉和烤牛排還有作巧克力布朗尼蛋糕和香草蛋糕還會自己擠奶油塗花,算是一段特別的經歷,那段生活很有「生活的手感」,但有手感就難免有磨手扎手之處。這時候在台北生活的各種便利才浮上心頭,冰箱裡隨時都有水果,樓下就有24小時的便利商店。我住在紐約的上西區,要買些中式的食材可能要搭個半小時左右的地鐵道China Town,買了重重的塑膠袋好幾袋提回來,趕著該沖洗的蔬菜和放進冰箱的雞腿肉和中藥材包。 

後來,David撿到了我,在一個台灣同學會的中秋聯歡舞會上。我們交換了MSN,然後我似乎跟著一同來哥倫比亞法學院念書的女生朋友一塊兒去萬聖節遊行了。我記得有人穿了一身洋裝,配著薄翼的蝴蝶翅膀,在夜晚走在路上,跟著旁邊的有紅角魔鬼,有精靈,一行人,如真似幻。我和David第一次約會,吃完飯後的行程是「逛超市、買菜和生活用品」。接下來的日子裡,David陸續整治了各種拿手菜,菜圃蛋,炒米粉,炒茄子,酸辣湯,焗烤義大利麵,紅豆湯圓還加桂圓,天天弄個三菜一湯,那時候他住皇后區,做個地鐵到法拉盛的某個華人超市買得到高麗菜、青江菜,甚至還有快鍋熱炒空心菜。

生活的粗礫會反應在外表上,我重新翻閱了當時的照片,頭髮常常是沒有仔細護髮給人家吹整,衣服都是T-Shirt牛仔褲棉布洋裝不用送洗之流,可能也沒有跑去做SPA敷臉之類的。這兒冬天天氣冷,下了雪,空氣又乾燥,常常我整個發懶了來個完全不化妝戴著眼鏡就上學,醜得很。David也不介意。如果說婚姻就是生活在一塊兒的話,那麼憑藉這這些生活的片段,後來在一塊兒也就不奇怪了。雖然現在住板橋,又回復到很餓了就煮水餃,不過附近有走路可到的兩家百貨公司和夜市滿足生活所需,住在台北也真是夠方便了。

第二次來紐約應該是在2008年,通過紐約律師考試後,我和媽媽一起來,在紐約玩了幾天,跑到Albany宣誓完成手續,和住在Chinatown的奶奶吃了頓中式的海鮮樓餐廳,我記得有龍蝦和不知名的魚,那時奶奶剛滿九十歲。現在算起來約莫九十三、四歲了。接著我們從紐約港搭了NCL的郵輪,到百慕達群島。我翻了照片,那個時候很多張也是脂粉未施帶個眼鏡,我穿了糖果藍色的POLO衫和白色外套。這時有個預感,怎麼到紐約都這是這一副邋遢樣子啊?

第三次到紐約,是畢業、結婚三年後的2012年的六月天。借了哥倫比亞LLM畢業五年度的因頭,和我同行的姐妹淘也是屬於可以讓我照舊戴著眼鏡在房間裡不遮掩就脫換衣服不害臊的等級。四年沒有來紐約了,紐約有一些些變化,有一些沒有變化。CVS裡的Haagan Dazzs冰淇淋還是5.99美金(台北的已經高漲到320元一桶),但是脫離了觀光區的路上有些冷落,第五大道有多個店鋪高掛著Prime Retail Store For Lease14街聯合廣場(Union Square)Feline’s Basement居然倒了,後來一上網查詢,才知道是全部的Feline’s Basement都關店了。我發現很多地方我還沒有去過。和小凡多看了ChicagoEvita兩齣百老匯舞台劇,Wicked的票還是很難買。我還搭了7號車去了法拉盛,看那個時去吃過的故鄉台菜,新開了一家南翔小籠包,Macy’s百貨還在,一個人逛著走著,想到很多當年的事情。

我在紐約遇到的人,和陪我來紐約的人,他們都讓我可以在她們面前放心嶄露拙醜的一面,我很感謝。我第一次來紐約念書的時候並沒有想要久待,不料之後幾次回紐約探探,都有回家看一趟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