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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October 23, 2012

生死的態度


我出了龍山寺捷運站,過了馬路往裏頭的巷弄走。早上十點半,一旁是早上才緩緩拉開鐵門準備要營業的魷魚羹店、冰果室,附近有小攤販拉了個板凳坐在路邊賣水蜜桃。我還沒來得及躊躇要不要買一盒,就被催促著往前,不要耽誤時間。

爬上四層樓狹長的樓梯,轉過幾個沒開燈的樓梯彎角,看到一扇半掩著門,門沒鎖。那是一個陽光明亮還有些餘暑心頭燥熱的禮拜六,沒等到主人來答應,我們逕自推了門依呀一聲進去。在客廳裏頭深紅褐色牛皮沙發上頭找了個位置,幾個人沒搭話,安靜的等待。

表哥出來的時候穿著汗衫和短褲。

我很久沒有看到他了,聽到是,抽菸喝酒得厲害。到台大醫院檢查發現是末期,肝癌,肝臟水腫,腫得像是籃球一樣大,醫生囑咐說那就回家吧。他訕訕的掀開衣服的一角,讓我們看腫脹得皮膚被撐開成一種光滑觸感還帶有一些些透明感的肚子。他輕輕拍了兩下,有一種像是拍碰水球的聲音,「人家說好像懷孕一樣咧」,他帶著一點自我解嘲的微笑說。我吶吶得不知道說甚麼好,只好說,要多休養。

小時候過年在南部的寒暑假期相聚過後,之後就很少碰面的表哥。換過幾份工作,有一個女兒,歸了離婚的前妻養育。他絮絮的說到這病情聽人家說去看某某中醫還有轉機,還提到年齡還小的女兒,很少有時間陪她。

後來很少碰面,似乎是除了小時後模糊記憶的共同堡壘之外,就鮮少有其他可以共同關聯的話題了。然而,即便是怎麼樣不相同的生活,在面對生死之關頭卸下很多外在的種種之後,就被迫要展現出人最質純的那一個部份,那態度和觀點是如此單純樸素,對於生命與家人的想望,竟如此相似。

每次身旁有生命瞬逝,都驀然想到,自己生活中,工作、開會、旅遊,認真花在關聯生命中最底源一塊的時間和心力,竟是如此之少。

Saturday, October 06, 2012

記誦這個周六

昨晚遲睡,今天拖到十一點多才起床。頭髮很亂,趕去國賓飯店二樓喜宴會場,剛好來得及看見新娘漂亮純白的婚紗尾擺一步步拖曳著走進會場。我記不得參加多少婚禮了,冷盤、花好月團圓、精燉湯品、干貝鮮蝦、西生菜大香菇、清蒸石斑、填尾油飯、甜品水果盤,多半是按照順序上菜,總要走過這一場。小凡說,現在還沒結婚的,好像或多或少有些緊迫的感覺。而如果我突然懷孕生小孩了,對她而言可是件大事,某種意義可能象徵著一個時代的結束。

喜宴結束後,和小凡舒涵還有其他女生朋友移駕到附近南京東路新開的大倉飯店。我點了70%的熱可可,微甜初苦挺好喝。其他人分別點了Moijito、荔枝酒、還有一種不知名但是出奇好味道的鵝黃色酸甜酒。五個女生聊天很是有趣,有時候五個人共同一個話題,有時候分成兩組講兩個話題,有時候三個話題。欸,五個人怎能有三個話題?! 那是因為對女生來說,一個人同時進入兩個話題不該是難事。

午茶後,女孩各自分手離去。我獨個兒到麗晶精品逛了下,又到微風採購了幾樣東西,帶回贈品蠶絲四季被、咖啡機。晚餐吃冷凍櫃裡頭的高麗菜包子。包子是之前在南門市場的徐家包子鋪買的。我很喜歡吃那家的高麗菜包。

擺在書架上好久但是沒有閒情看的「賈伯斯傳」,總算拿出來看,這回兒看到「公開上市名利雙收」一章,客廳裡轉成無聲的電視,HBO正播放著老電影「The Patriot」。於我這是一個人的周六,因為David去印尼了。

我會數著,如果我活到一百歲,那這會是我5200個周六中的其中一個。這時候,會任由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流進腦袋中。

Friday, September 28, 2012

創業記事 (Part II) - Careher 上寫的文章


婚後的沈澱
我在二零零九年的三月天結婚了,在結婚前幾個月我向當時所屬的國際通商法律事務所遞出了辭呈。辭呈上說明是「為了配合婚姻後的生活,無法時常加班,懇請批准離職」。當時我確實還沒想清楚接下來要做些甚麼,只想憑著直覺的衝動和心聲想著,說生活要有一個暫休點,就這麼做了。
在婚禮熱鬧氣氛與北海道蜜月旅行的雪花逐漸飄融、世事終歸塵埃落定後的幾個月,我很快就過淡了人妻生活。有朋友找說,欸,能不能幫忙寫個法律意見書,有關於雷曼兄弟倒債某銀行要出具的風險評估意見? 我說好埋首讀了長長的英文契約文件寫了,接著又陸續有幾個大忙小忙也就順手幫了。
當時思索了一陣,沒想出甚麼頭緒,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先註冊了一家律師事務所。從法學院畢業到在事務所工作,可能從法務助理那邊或翻個卷宗就可大致了解怎麼註冊一家有限公司或股份有限公司,但可沒人教妳怎麼註冊成立一家律師事務所,所以一切得自己從頭摸索。
一開始,屬於很日劇系的一人事務所,掛了個招牌,一台電腦,一張桌子,一台印表機,有事情想去辦公室的時候才開門,有時候出國去玩就一整個禮拜都歇業。隔了幾個月,請了個助理來了兩周就客氣跟我提說爸媽說得要專心念書所以下禮拜不來了,想是當時的環境情況寒愴孤獨之故。現在我們有十多個人,七個律師,幾個法務助理、秘書、特助、顧問。所以這是一個女律師結婚,與女律師開事務所的故事。
創業初期的挑戰和成長
「女律師」加上「女老闆」的混合角色要面對很多挑戰,來自各方人馬與客戶的、來自小不到幾歲的下屬受雇律師、想要維持優雅又要樹立威嚴、要把時間切分成「業務發展」、「內部管理」、「案件執行」三等份,注意案件執行的精準度與正確度,還有處理偶爾來自客戶的過度殷勤,與來自競爭的同業或者是非同業之間的角力的與磨合的各項林林總總。我看到也體會到當時在前事務所中工作時不曾看到體悟到的世事面向。
在執業前幾年很容易遇到的問題是,客戶會說,不好意思,請問妳幾歲?有次陪客戶去開庭,一起坐在外頭等待說話,法警看了當事人的證件走進法庭通報,出來看了客戶和我一眼,問說,快到你們了,律師呢?律師好像也有簽到?我悠悠的站起來拿出律師袍穿上,跟他說:我是律師。
有好幾次下頭交上來的東西漏洞錯字百出,對,錯字,很容易出現的,忍氣忍累趕時間不要罵人,也不要把文件亂丟,也不要用力關門。不要情緒化,自個兒概括承受把東西做完。這時候要考慮的是,自己做可能一小時做完,新進的junior律師要做三小時,我再重新改再跟他說明可能要又要三小時,我理解訓練的重要性,但心情上我時常在這樣的矛盾中決定,到底要花一小時好還是要花三小時好。
回頭看的欣慰和感謝
搬算著手指轉眼間即將過了三個年頭,請了兩次尾牙第一次在泰國餐廳,我只想吃飯和蝦餅沾梅醬,抽抽獎給大家,和前來一塊兒參與捧場的朋友談天說地。第二次在海鮮餐廳,連帶同仁眷屬請了兩桌,這回得要拿酒杯說幾句話鼓勵大家展望明年,宣達新年新希望與新目標。我知道我很難成為那種絕對強勢的老闆,但較為柔軟的個性有它自個兒的延展度,也續再過幾年,我會在柔軟和強勢中綜合出一個更好的平衡。
很感謝沿途中陸續加入的合夥人,他們比我聰明、能幹、勤奮、直爽又勇敢。儘管是在懵懂開萌的過程中,憑一時興意大家拍板的決定,不過後來證實也沒有太離譜。我有很多自個兒創業的朋友,但我觀察比較少有女生這樣大剌剌的出來自個兒闖蕩的,我會希望多一點女生出來自立門戶,敲拓成型自己的世界,這有點像是在玩樂高積木,一堆一疊的建構自己想要的版圖。只要多點創意和勇氣,忍受挫折的心臟強度,與不確定性和平共處的心態和一點冒險精神,其實生活不一定要擇一,而可以兼得。

Thursday, September 27, 2012

創業記事 (Part I) - Careher 上寫的文章


我的舊同事Juguar小姐為CAREhER寫了篇關於女人在「工作」與「家庭」上的平衡與選擇的文章,她擁有我當時就艷羨至今的伶俐美貌和纖細身材,所以連帶著這個令人垂涎的強烈印象也多讀了CAREhER的宗旨幾遍。
因此我想說一個女性創業的故事…
媽媽的話 
小時候,我媽常說,「妳就好好念書,長大嫁個好人家,上班工作,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就是了」。我認為這句話可以總結我媽對我的期望。所以我同時通過司法官考試,卻直接放棄司法官訓練所的機會,而直奔律師+出國念書的路徑的時候,我媽碎碎叨念了一陣子,顯然,哪有甚麼工作比公家鐵飯碗更穩定呢? 女孩子家放棄一個安穩、有退休金、有公家福利補助、朝九晚五、受人崇敬的司法官或檢察官職位,跑去跟人家加班當律師不是個好的選擇。
等到我去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念研究所後歸國,在台北規模排名前幾名的律師事務所混了好幾年,忽然跟我媽說順著結婚的時機,我要辭職休息一陣(喔,不,不是留職停薪)、另謀他想的時候,我媽簡直就快要氣瘋了,這顯然是偏離她熟悉的計畫軌道的離經叛道的行為。
很多人問我,當時為什麼結婚,怎麼確定遇到Mr. Right? 怎麼決定出來開事務所? 我回想過,決定的當下我沒那麼百分之百確定是Mr. Right或是確定要出來開事務所啊,得說有時候是幾分的理性思考,混雜一點勇氣,還有一種直覺的衝動,這兩件事我都沒有推敲到七成的精細,想得差不多,有些邊角之處還模糊,還有些揣忑不安,但就先放手做了。
生涯規劃的第一個衝擊
我對於女性與職業的第一個隱然的衝擊,來自於我剛考上台大法律系,我的同家族學姐,我記得她的臉蛋尖尖晶瑩剔透,-而且剛剛通過律師考試。當時我大二,還在為如何畢業、考取律師執照而充滿了不安的興奮感,在一次家族聚餐中,學姐悠然的說,她將來的夢想是結婚,在家裡頭相夫教子,並且開一個小咖啡店,小咖啡店外頭有白色的窗櫺閣柵並且有花木扶疏,綠色的圓葉和粉紅色的小花。
我聽了大惑不解,學姐好端端的考上了律師不飛黃騰達的叱吒職場,開個咖啡店在家相夫教子要做甚麼? 但當時我還忙著修習民事訴訟法、物權法、證券交易法,一面準備得順利畢業、一面考取律師執照,沒時間細想,只隱隱然帶著這段話的淺淡記憶,然後就一頭栽進職場當中。
當時我沒想到學姐的這話,可能是來自於她自己、父母、家人、另一半、甚至是社會,對於一個女生該是怎麼樣的形象標籤雲下,所做的各種角力拉鋸後的妥協。當時我20多歲的世界還只是「想著要考取律師執照」這麼簡單,沒想到幾年後30多歲的人生會充斥著各項要如何同時操持成功的事業、良好家庭關係與婚姻、養育聰明小孩、維持姣好體態容貌的多頭目標。想一想,當女生也蠻不容易的。
在進入律師事務所我漸漸體認到這份工作挑戰人類對於時間表彈性的容忍度:
第一,開庭的時間難以精確掌握,我幾次的開庭經驗當中都是有被遲延到的。
第二,開會的時間與工作的截稿期限難以精確掌握(例如與紐約做案子開始電話會議的時間是晚上10:00,唇槍舌戰完之後客氣的問:你親愛的是否有可能在明天早上收到今天討論幾個問題的memo草稿?)。
第三,客戶的狀況與案子進展的速度難以精確掌握 (三個本來都沒動靜的客戶忽然都卯起來說我們的案子要全力火速進行!!)。
當時我對於如何盡量逼近精確的掌握以上數個不確定因素尚無歷練,常常會讓當時的男友等個起碼兩、三個小時下班。男友如果能夠瞭解並且配合那就大家相安無事,男友如果要吵吵鬧鬧那麼這段感情得重新審慎思考。到了周末也常常栽頭在辦公室中,和玻璃窗邊的小株萬年青還是陽光不足營養不量的火鶴為伴,如今那陶土花器還在,裡頭的植物則不知道已經生死輪迴幾次了。
去除掉工作剩下的空餘時間就不想交際、應酬、學習新東西,只想窩在家中或是跑去按摩做spa之類的。當時我已經隱約認知到在大事務所繼續工作下去五年、十年的光景大約是甚麼模樣的道路,同時也知道以個性和各方面的條件綜合考量,我在主要比拼工作時數的評判基準上是沒有太多優勢的,不論從體力或是個性上而言都是。
因為結婚帶來的第二階段的反思 
結婚前夕的辭職確實是對於職業生活的一個反思與停頓,在結婚後幾個月的無業生活當中,我模糊的摩繪了想要的,得要的,綜合出「不錯的收入(當時想買個包包甚麼的不用伸手跟老公拿錢)」、「大部分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時間」、「到處行走、看看、旅行的自由」等要件,這好像不是當時任何現存的應聘職缺或head hunter可以提供給我的,所以窮變之下自己拼湊出另一條路 —— 自己開事務所,算是「女律師」加上「女老闆」的組合。我在前事務所的時,也幾次看到男合夥律師對於陞遷之路覺有障礙時離開事務所,自己獨立門戶,但印象中好像當時沒有同所的女同事這樣做的。離開的女同事很多是被挖腳到其他事務所、到企業擔任高階法務經理,或到公家機關轉悠一圈。

Wednesday, June 13, 2012

到紐約探望奶奶 (2012年6月)






我從Rockefeller Center轉車,跳上F Train到皇后區的Forest Hill探望奶奶。

美國有很多地名都很有影像和故事的感覺。以前我在念書的時候住的地方附近叫Fresh Meadows,中文應該翻譯成「鮮茵草地」,Forest Hill這名字中文翻譯應該叫做「森林之丘」,念起來都是很詩意的名字。

從曼哈頓到Forest Hill的路途大約要半小時。明明是個澄澈的六月天,F Train的列車上轟隆隆不停,瀰漫著一股焦燥又沉悶的氣氛。我常常會忽然觀察到這樣當下的氣氛,偷偷的瞧著身邊的人。同車廂的乘客中美國人似乎好像都有著過胖的體態,有個蹙著眉撥開塑膠袋子在咀嚼著一片榖粒餅乾,有個年輕人低著頭面無表情的在玩白色的iphone手機,列車上有著美國工會失業聯盟的廣告。倒是有兩個歐洲人似的遊客,帶著兩個金髮綠眼睛的小孩子笑得很開心,還有一對年輕的夫婦,他們推了個嬰兒車裡頭有個四、五歲的小傢伙,懷抱裡還有一個。丈夫牽著妻子的手,結婚可能六、七年了,還時常這樣相依偎著。

從Forest Hill的地鐵站出來,沒有森林和山丘,是平整的大馬路和商家,很熱鬧的街廓和人聲處處。

原本奶奶住在曼哈頓的華人區,由於和紐約市政府有個監護權的官司(紐約市政府覺得她老人家年紀大了,應該由紐約市政府監護)正在爭訟,所以她現在每個星期要花個幾天從China Town到Forest Hill的姑姑家小住幾天,以資證明尚有個女兒照顧她,不需要生硬冷冰的政府機構硬來插手。

奶奶說她今年九十二歲,但依照華人虛歲的算法,可能是九十三、九十四歲。她還不認老,腦袋十分清楚,手裡拿了一本A4的月曆,在上面細細用鉛筆刻寫著。她在二零一二年六月十一日的那一格子上寫上我的名字,說她記得這一天我來看她。她把她的孩子名字一列一列的寫下來,然後再把每個孫子孫女的名字寫上去,成了樹枝狀,開枝散葉的蔓延開來,是她給世界留下的紀念刻痕。然後她側過頭來問我,誰誰結婚了沒有? 有生小孩了沒有? 她說她生的四個小孩都很好,有正當的工作,對社會有貢獻,這樣她就高興了。她說要我不要常坐飛機,回家要叮囑爸媽也不要常開車出去玩,因為很危險,我們人自己小心,但人家不小心沒有辦法。這世界上最重要的是生命,沒有生命就甚麼都沒了。

奶奶走路還是很快,紐約市政府派來的看護跟姑姑說,我走路還追不上妳媽快。那天中午吃飯,奶奶照常自己吃,夾了蝦仁腸粉、醃烤茄子、青蔥牛肉湯、素蒸餃子自個兒吃,還要了一瓶可樂,大聲對著服務生喊「Cup! Cup!」(要杯子)。

我發現她是神智很清明的人。走在路上的時候看到路邊有花,有美國庭院常見的那種松柏樹,她就會走慢一點,用手指輕輕撫過,有一種木質的清新味道飄散出來,然後拉著我也走慢一點,要我看看,「妳看,好水喔!」。經過超市的時候外頭擺著塑膠桶子,賣一束一束紙包的鮮花,她腳步慢下來停住嗅著黃色小雛菊和粉紫色玫瑰。但是真要買給她又不樂意了,不要花那個錢! 她說。順路要去日本超市買東西,她看了看買了日本的報紙,自己拿個塑膠袋裝著,要幫她拿,她說「不必,哪裡需要!」姑姑說奶奶每天都讀報紙,英文的,日文的,還跟著字裡行間與這個世界脈動。

她這樣簡單的過著生活,覺得甚麼都很好,好像在她的世界中很輕易就可以不受旁邊街廓撓亂的人群、聲響、店鋪的侵擾,自成一個體系,用自己的腳步端然運轉著,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Tuesday, June 12, 2012

2012年6月初夏紐約行



我第一次到紐約是2006年,隻身拉著兩輪的行李到了甘迺迪機場。十多個小時的機艙空氣很乾燥,我捨棄隱形眼鏡,戴了黑框塑膠眼鏡上飛機,下飛機的時候一臉惺忪狼狽狀。那是我第一次離家,初次碰撞到生活隱埋的小小粗礫。固定去學校之外,從洗衣、打掃、餵飽自個兒都自己來,從煮飯煮到一半發現沒有鹽和醬油,到廚藝從水煮蛋水餃泡麵進階到韓國泡菜拌炒牛肉和烤牛排還有作巧克力布朗尼蛋糕和香草蛋糕還會自己擠奶油塗花,算是一段特別的經歷,那段生活很有「生活的手感」,但有手感就難免有磨手扎手之處。這時候在台北生活的各種便利才浮上心頭,冰箱裡隨時都有水果,樓下就有24小時的便利商店。我住在紐約的上西區,要買些中式的食材可能要搭個半小時左右的地鐵道China Town,買了重重的塑膠袋好幾袋提回來,趕著該沖洗的蔬菜和放進冰箱的雞腿肉和中藥材包。 

後來,David撿到了我,在一個台灣同學會的中秋聯歡舞會上。我們交換了MSN,然後我似乎跟著一同來哥倫比亞法學院念書的女生朋友一塊兒去萬聖節遊行了。我記得有人穿了一身洋裝,配著薄翼的蝴蝶翅膀,在夜晚走在路上,跟著旁邊的有紅角魔鬼,有精靈,一行人,如真似幻。我和David第一次約會,吃完飯後的行程是「逛超市、買菜和生活用品」。接下來的日子裡,David陸續整治了各種拿手菜,菜圃蛋,炒米粉,炒茄子,酸辣湯,焗烤義大利麵,紅豆湯圓還加桂圓,天天弄個三菜一湯,那時候他住皇后區,做個地鐵到法拉盛的某個華人超市買得到高麗菜、青江菜,甚至還有快鍋熱炒空心菜。

生活的粗礫會反應在外表上,我重新翻閱了當時的照片,頭髮常常是沒有仔細護髮給人家吹整,衣服都是T-Shirt牛仔褲棉布洋裝不用送洗之流,可能也沒有跑去做SPA敷臉之類的。這兒冬天天氣冷,下了雪,空氣又乾燥,常常我整個發懶了來個完全不化妝戴著眼鏡就上學,醜得很。David也不介意。如果說婚姻就是生活在一塊兒的話,那麼憑藉這這些生活的片段,後來在一塊兒也就不奇怪了。雖然現在住板橋,又回復到很餓了就煮水餃,不過附近有走路可到的兩家百貨公司和夜市滿足生活所需,住在台北也真是夠方便了。

第二次來紐約應該是在2008年,通過紐約律師考試後,我和媽媽一起來,在紐約玩了幾天,跑到Albany宣誓完成手續,和住在Chinatown的奶奶吃了頓中式的海鮮樓餐廳,我記得有龍蝦和不知名的魚,那時奶奶剛滿九十歲。現在算起來約莫九十三、四歲了。接著我們從紐約港搭了NCL的郵輪,到百慕達群島。我翻了照片,那個時候很多張也是脂粉未施帶個眼鏡,我穿了糖果藍色的POLO衫和白色外套。這時有個預感,怎麼到紐約都這是這一副邋遢樣子啊?

第三次到紐約,是畢業、結婚三年後的2012年的六月天。借了哥倫比亞LLM畢業五年度的因頭,和我同行的姐妹淘也是屬於可以讓我照舊戴著眼鏡在房間裡不遮掩就脫換衣服不害臊的等級。四年沒有來紐約了,紐約有一些些變化,有一些沒有變化。CVS裡的Haagan Dazzs冰淇淋還是5.99美金(台北的已經高漲到320元一桶),但是脫離了觀光區的路上有些冷落,第五大道有多個店鋪高掛著Prime Retail Store For Lease14街聯合廣場(Union Square)Feline’s Basement居然倒了,後來一上網查詢,才知道是全部的Feline’s Basement都關店了。我發現很多地方我還沒有去過。和小凡多看了ChicagoEvita兩齣百老匯舞台劇,Wicked的票還是很難買。我還搭了7號車去了法拉盛,看那個時去吃過的故鄉台菜,新開了一家南翔小籠包,Macy’s百貨還在,一個人逛著走著,想到很多當年的事情。

我在紐約遇到的人,和陪我來紐約的人,他們都讓我可以在她們面前放心嶄露拙醜的一面,我很感謝。我第一次來紐約念書的時候並沒有想要久待,不料之後幾次回紐約探探,都有回家看一趟的感覺。

Thursday, March 15, 2012

梁媽

梁媽的身體落下碰觸到碧潭水面的時候,天空上有一排燕子飛過,一團團白色的雲影子落在湖面上。

下一秒冰涼的綠色湖水鑽進梁媽的鼻孔和眼睛,她的睫毛被入水的衝擊力激得四散貼在眼皮上,她想說些甚麼,眼皮先掀開一縫,綠色的湖水、草藻,魚和烏龜就爭先恐後地分別游進梁媽的眼眶和嘴哩,而眼眶裡的水跑出來混進碧潭的水裡頭,嘴巴回報一連串的氣泡。

那個晚上,深綠色的LED屏幕上面,閃爍著幾行字,驚醒了快要睡夢的梁媽。

「親愛的,我好想你。」
「我知道,等她睡著後我打給妳。」
「快點打來嘛。」
「好,下禮拜就去找妳了,親親,乖。」
「上次找我都已經兩個月了耶。」
「知道了。我愛妳,先去洗澡了喔。」

當梁媽試圖判讀並串連這幾行字的意義的時候,她的身軀還蜷曲在被窩裡頭因為更年期的潮紅冒汗,她的腳踝和小腿裸露在棉被的外頭,有些涼涼冷冷的感覺。而浴室的發白水蒸氣洩漏甚麼似的從門縫裡頭飄出來,伴隨著低低哼著的歌聲,簡訊還留有餘溫。

梁媽模糊的揣想著,原來人這麼老了也是會談戀愛的呢,那種糾心糾肺肉麻的戀愛,是甚麼感覺呢?

她回憶起梁爸頻繁的出差,先是去河北鄭州探望老鄉,接著又是甚麼兩岸經貿合作框架協議後金融業銀行的訓練課程,還有珠海、廣州的高爾夫球行程。回來後他說那兒草長得好綠好高啊,眼裡頭帶著那點新萌生的隱密的光彩,嘴角有微笑。

梁 媽有些憤憤不平。她一輩子的行動軌跡,從後陽台的曬衣架、廚房裡的洗碗槽、浴室裡投的拖把桶定點來來回回,可能可以繞地球一圈,但事實上她很少出國。當家 人時常外出減,梁媽懶懶地倚坐在客廳裡頭的黃色牛皮沙發上盯著電視直到綜藝節目和新聞的重播都看了三五次了,她有些悶又有些慌張,她試著出去走走。她去公 園跟著做體操,去社區的媽媽唱歌般唱歌,交了幾個附近年紀相當的朋友。這些朋友是會八卦、聊天,但有些事情涉及家裡頭的,說得淺一些。梁媽最大的樂趣就在 去租書店,租幾本年輕人看的愛情小說,心情好的時候她吃掉一盒半打的金莎巧克力。她看年輕版的愛情小說各種異想天開的情節時吃吃的笑,抿出眼睛的濕度。被 生活磨礫而掩埋掉的少女時期的柔羞,在這時候展洩出一點。

梁爸的招認並沒有讓事情輕易一點。

梁爸先是說對方年輕,才二十多歲,他是一時迷了心竅玩玩而已。梁媽氣不過,硬是還要從梁爸的喉嚨裡頭掏出些甚麼心肺裡隱藏的事實細節,梁爸被逼不過,這才垂頭小聲說,就算他真是愛上人家了,那也不能怎麼樣。

梁媽一聽到「愛」這個字就惶然了,她不知道她這是為了甚麼硬要窮極撕破表象,年紀都五十八,明年虛歲六十一了,還能離婚嗎? 離婚了她做甚麼? 要去哪兒繼續日起夜寢的生活? 兒子和女兒怎麼辦?

紅漆油亮的消防車和白色救護車閃爍著刺眼的光,周圍矗立了一圈人,這些在碧潭旁邊老少的遊客,好奇的觀看著。穿潛水衣的消防人員把梁媽從水潭裡頭拉上來,用手掌擠壓她的胸膛和肚子。急救人員把臉側在她的臉上的時候,梁媽以為她在逛街,忽然下了大雨而她跌倒了,試圖爬起來。

梁媽試圖爬起來的時候,梁媽的女兒在男朋友家裡頭,小倆口因為結婚的聘金、喜宴與歸寧宴要分開請這些細節的事情,有一搭沒一搭的談著,女兒的眉蹙著,有些不高興,男人的手摟過她練舞的腰。

梁媽的兒子則坐在電腦前面,聚精會神地盯著螢幕,眼球像是固定住了,神龍世紀剛破到第十九關,還差七關,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竄動,電玩遊戲專用的滑鼠忽上忽下像是在桌面飛舞。

那是梁媽無法進入的兔子洞。梁媽不明瞭閃動的螢幕世界到底生成甚麼樣,又或者是甚麼這樣誘人。吃飯、走路、搭乘捷運的時候,兒子隨時隨地拿著手機,接著繩掛的耳機點頭晃腦,梁媽覺得兒子生活在她的世界裡頭的時間始少,在兔子洞的時間多。

有 時候梁媽覺得她生活在一個很大的氣泡中,這氣泡足有一個人這麼大,氣泡包裹著她,隨著她的走動而在家裏頭游移。她覺得,當她和家人接觸、說話的時候,家人 也是包裹在這麼大的一個透明的氣泡中,隔著兩層氣泡相互擠壓,在說話、比手勢、吵架、共處。但是她沒有辦法衝出泡泡,她感覺她的聲音透過泡泡,有一點模糊 掉了。

風吹散了梁媽的頭髮,她漫無目的的走著,鞋子掉了一隻在碧潭裏頭一半陷在底層的泥裡。梁媽在旁邊的灰色水泥做成的人行椅子上坐著,水泥粗糙的冷冰感,反而在梁媽穿著休閒短褲的大腿上激起了一點溫暖。

公車載著她回家了。在大台北的撩亂的城市地盤上,直路橫巷,還要鑽進一個弄裡頭的一幢公寓,打開門,電梯叮的一聲,梁媽回到了一切的起點。

梁媽打電話給楊媽,說她今天去碧潭投湖自盡,被人救了起來。楊媽正在喝一杯咖啡,咖啡灑了出來,她抓緊了電話筒。

「要死了,妳真跳下去?」
「對,我就這樣走到橋邊,腳跟一蹬,就下去了。沒想像中這麼難。」
「噯啊,妳又何必這樣,要自殺沒成,是上天保祐,妳振作一點嘛。」
梁媽沉默了一會兒,她說: 「也是,我大女兒要結婚了呢。」
楊媽說: 「對呀,對呀,先把女兒的婚禮辦好了再說。」
梁媽說: 「對,我先別管那個死人,得要振作起來。」

女 兒和對方說好,先登記再宴客禮俗。接下來整整一個月,梁媽專心致志地用暖紅色燙著金字飄著幽幽膩膩的香水味的喜帖、粉紅色脆甜喜餅、天使翅膀的銀色禮物便 條夾,堆疊裝飾著著女兒的婚禮。婚禮獨有的吵雜熱鬧的氣氛和各種鮮豔的顏色掩蓋了生活冷冷的腥味,一直到腐朽的奄然流出純白蕾絲婚紗和粉紫綢緞桌布都遮掩 不住的液體。

剛辦好結婚登記新婚的女婿說: 「我媽說,聘金五十萬都已經先給了耶,也沒有要嫁妝,那房子,可能就先住我們家。」
女兒說: 「你說甚麼哪?! 不是早說好不一起住的嗎? 」
新婚的女婿有些苦惱: 「那我再回去問問看。」

新婚的女婿又說: 「我媽說,台北房子很貴,妳還是先住我們家吧,不然就先別結婚。」
女兒說: 「就只會老聽你媽的。」
女婿說: 「不然宴客就先緩一緩。」
女兒說: 「你當我真的非得嫁你不成? 不然我們離婚好了。」
女婿沉默了一會兒,他說: 「我回去商量看看。」

歸寧宴的那天,女兒和女婿大清早就已經到戶政事務所辦好了離婚手續,兩人沒怎麼說話。戶政事務所的江先生想這小兩口不是前陣子才來過怎麼回事,他瞥了一眼結婚的登記日期,二月二十八號,又看了今天的日期,四月一號。

梁爸的堅持,這歸寧宴客萬萬不能退,他三十多年來在公家銀行公務,收了多少紅白帖,這回廣灑女兒結婚的喜訊,全部總行與分行的同事、前輩、老長官與老同學都要從中南部上來參加,這歸寧宴即便算是該退、要退,也不能退。還得請完。

梁媽不記得歸寧的喜宴上吃了甚麼菜餚。她吃了花好月團圓的艷膩粉紅色湯圓、喝了所有敬酒的時候的紅酒,味道像是有點酸味和苦味的水,梁媽全部喝下去了。

第一百次微笑鞠躬,送客一行人排排站在那兒,客人列隊拿了喜糖,唱歌般讚美著,郎才女貌、白頭到老。恭喜新婚,早生貴子。梁媽覺得那些稱頌像是飄在山谷與風裡的歌,有淡淡的回音。但沒有風,就是頭上的冷氣呼呼地在吹,吹得新嫁娘的頭上網狀的頭飾悠悠然晃著。

攝影師說,來,看這邊,笑一個,謝謝,請慢走,下一位伯伯阿姨還有小妹妹請往前。攝影師定格住每一個微笑。閃光燈挾劍出匣,每喀地閃一下,梁媽的眼前短暫出現一片暗色,暗裡模糊跳動著深紫和深綠的頻波。

梁媽轉過頭看著穿著紅色繡花的女兒、穿了西裝有些不耐煩的兒子,還有站在那裏一同微笑答禮的梁爸,她感覺自己在舞台上,在一齣舞台劇中,劇情有些滑稽而她正在謝幕接受觀眾的掌聲。

女兒心情撲簌,穿著十八公分的高跟鞋,笑容越來愈僵硬,到最後顫顫的昏了過去,梁爸噯一聲接住了女兒。梁媽撲過去看女兒怎麼了,她穿著一雙綴著膚色亮片的高跟鞋,腳踝拐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梁媽在車上沉默不語。回到家她草草洗了臉,新娘秘書幫她戴上的假睫毛斜了一邊,摘不下來,她沒有準備專用卸除液,就倒在床上昏睡了。兩片黑濃濃的假睫毛斜斜的在她的眼睛上也睡了。

梁媽睡了一夜。隔天醒來,她摸索著床頭的電話,撥給楊媽。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於是就只說:

「今天覺得有些孤單。」
「曖,別這樣,下午來社區的老歌班唱唱歌吧,哼幾條老歌,心情好點。」
「我不想去。」
「那這樣,那來我家喝下午茶。」所謂的下午茶,就是現泡的雀巢即溶咖啡和幾塊自己做的小餅乾。
「不了,妳還是去上課唱歌吧。」
「要不要我過去陪陪妳?」
「不用不用,我休息一下好了。」

梁媽想,她得再睡一回兒,而這一切張牙舞爪的稜亙細節也許會收斂些,乖順一些,跟著她一塊兒睡一下。

梁 媽的內衣櫃子裡頭,有幾瓶淺黃色的塑膠瓶,梁媽拿起瓶子輕輕搖晃幾下,白色蓋子的小白藥粒蹦跳唱著咚咚咚的歌曲。幾條街上的江媽、陳媽、林媽大家都從市立 醫院家醫科那兒的郭醫師拿藥,安眠藥有固定可以給的分量,每回去拿,醫師就會批了醫囑,像是配發糧口這樣交由藥局再發點藥出來。梁媽有時候沒吃這麼多,就 留下來,放進罐子裡頭存著。幾個媽媽有時候拿這件事情開玩笑,說是項是儲糧的松鼠。

梁媽喝了水,吞了幾顆安眠藥。

她數不清楚究竟是幾顆。可能是三顆、五顆,或等同這條街上路人的眼睛那麼多的數量。

梁家人回家的時候,梁媽閉著眼睛,手腕垂在床沿,藥瓶掉在地上,馬克杯還有一半的水放在床頭櫃上。女兒撫著梁媽的手哭泣,兒子衝到電話旁邊撥119,而梁爸,坐在床鋪旁邊的木頭椅子上,兩手撐著額頭,不發一語。

梁媽真走了。安靜而不留痕跡。

梁 媽的事,先是成為梁媽街坊鄰居朋友裡頭的一則話題,她們拉著淺藍色的鐵線菜籃車,用涼鞋鞋跟和車輪共同滾過菜市場巷內每一攤的水漬,見面就表情黯然,說唉 妳知道那事情吧,怎麼會這樣?  偶爾伴隨著些許淚水。當八卦故事被訴說過一千遍嚼得熟爛透了而在小街坊中間也失去新聞價值以後,就沒有人再談論了。

梁 媽存在的時候不引人注目,當她不存在的時候,她就縮小成一個很小很小很小的點,小到幾乎看不見,但卻有一種隱含的質量和吸力。江媽、張媽、李媽,還有其他 的媽媽在洗衣服、折報紙的時候,都偶然會幽幽地揣想著,會不會有一天,我也這樣子? 街道、建築物、紅綠燈、管理員、信箱、車輛、捷運、洗衣機、電鍋、電視組成一個秩序井然的生活結網,會不會在某些時刻會露出疏落而幽闇的一面,而往前掂測 落腳處一個不小心,就會直直的落出這網的範圍,掉進黑洞裡頭。

梁媽成為一個隱密的黑洞,梁媽曾經瑣碎而細微不足道的心事墜落在碧潭裡頭,淹沒在丈夫帶著水蒸氣的歌聲和草綠色的旅程當­­­­­中,在女兒幽深的心事當中因為太過靠近而無法完整訴說,在兒子眼睛閃過的一明一暗的兔子洞裡頭醒不來。

梁媽的故事隱沒了。

有些破碎的蛛線被楊媽撿起來。楊媽揣在懷中,有一回叨叨說給她女兒聽,而楊媽的女兒,找了一天下午,把它寫下來。

Saturday, February 04, 2012

為什麼我總是著迷於寫下細節

當「情節與人物」和現實磨擦容易變得太過強烈而敏感,這時我就熟如自己掌紋般的去隱略那些「情節和人物」。我盡可能拾綴更多更多更多的細節、迴光、掠音,微味、塵絮、紋路,當細節夠多的時候,那小世界便穩固在文字在白紙上頭,我亟欲記得但卻又不好說出的、或亟欲馬上忘卻又盼多年後能夠立時想起的,就能夠栩然裝在其中。我便安心地可以暫行個現世遺忘。

Tuesday, January 31, 2012

西安老孫家,羊肉泡饃






羊肉泡饃這是個甚麼東西,沒吃過實在也很難想像,可能是因為「泡」和「饃」這兩個動作和看起來是食品但實際上的確不知道是甚麼的東西很令人陌生。

在西安城樓內市中心,看了鼓樓和鐘樓的敲鼓與鳴鐘表演,導遊放風,遂走進鼓樓附近的回民一條街,兩雙腳一前一後迴繞在一段子陰暗一段子明亮充滿各種彩色皮影雕刻、剪紙花、小包鏡子杯子畫作雕刻品不一而足的巷子裏頭,嘟嚷著該不會走丟了吧,忽然看到看到前方有出口,穿堂出弄後,有一條在日光下熱鬧不已的街道, 充滿各種食肆與吵雜的人聲,賣玫瑰鏡花糕的(有點像是台灣的狀元糕)、清真糯米甜糕、白豆沙甜餅、新疆烤肉串、糖葫蘆、冰糖銀耳雪梨湯的讓人不知道該吃甚麼好。百年老店老孫家的招牌點點紅燈發亮又確有人潮氣勢,所以就一屁股坐進去和一男一女當地人同桌吃將起來。

旅遊嘛,之於我最要緊的就是能夠閒散的,要走便走,要停便停,吃一下路邊小吃,影子幾乎融化,充扮成當地人攪和入群眾中,好像是個不同的人生,有冒險奇異世界的快樂。不用帶太多錢,但要有不計較油膩發光的桌面和不知道乾不乾淨的碗筷的精神。也罷,就是賭一把。

送上來的羊肉泡饃是在店門口的幾個廚師大鍋大鏟大火鏗鏘而成,火光燒得猛烈,一碗要價18塊錢人民幣,先結了帳櫃檯的給了個鐵牌,上頭有綠色的編號,送上湯碗的小姐吆喝著小心燙,那碗很重,油敦敦得幾乎在桌上滑了一腳,然後端坐著,毋自冒白色的煙。我原本是不吃羊肉的,但羊肉新鮮軟嫩沒有慣有的一股味道,湯頭濃醇,饃泡在湯裡白白的,紮實又滑嫩的口感,挺特別。我已經吃過了中飯,是下午難得的一段自由活動時間,馬上就要趕到西安機場搭機回台,也吃得差不多飽了,所以把羊肉挑揀著吃完,喝了湯,剩下的饃饃只能盡力而為,帶不進肚子的,就只能興嘆了。

旁邊的一男一女看我吃了剩下大半碗,睨了一眼,又互相交換個眼神,回頭繼續配著好像是辣椒還是甜蔥之類的東西吃肉喝湯,把碗端起來呼嚕的喝了個乾淨。整個室內都是繚繞著羊肉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