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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October 13, 2011

小黃記事


在台北開車得要有超人的技術,在迷亂路線與車陣中得要耳聰目明才能順著車流伏搖而下不致翻覆。我自知不具備這樣的才能,故另有一套計程車心得。

有時候出門沒人載送,那麼一天就要至少上下班來回各一遭計程車,中間從辦公室外出開會再兩趟來回四次,這麼整天下來就要至少搭三趟六次小黃。這麼經年累月的積攢下來,次數也嘩啦啦數著的比手劃腳數不完。

站在路旁稍微手一伸一抬,鮮黃光亮的計程車就悠悠的開到面前來停下,打開車門邀客上座,通常是黑色的人造皮椅,有時候有那種串珠成片的椅墊。我習慣站到路邊,手伸得高高的,一方面這樣容易被看見,節省時間,二來我覺得這樣掂著腳尖朝手的姿勢,讓我想起慾望城市中凱莉總是在要派對離場或前往赴約的時候踩著紅底高跟鞋大喊「Taxi !!」的樣子。有朋友數落笑我這個模樣,太過急切。他招呼計程車總是往外一站,手伸低低的,往下垂四十五度角,也不叫喚,就靜靜矗立著等計程車駛近。

別這樣急切外露的樣子,得有點態度,他說。我看著他故作矜持擺態裝模作樣,覺得這種做作中帶點孩子的天真戲樣,忍不住笑。

載著我這個人的肉身和紛落的念頭、捉緊時間的幾通電話對白、回憶過去與摸索未來的思緒、惶落與欣喜的起伏情感,於人生的徑口中移動,從A點到B點。我肯定這城市的計程車中至少有上千輛上頭曾經有我遺落的思緒,也混雜了其他城市客的。

計程車司機有的播放著廣播流行音樂、有些是老歌、或古典音樂,有聽地下電台討論政治口沫橫飛幾乎從音響破聲而出的,或是聽唱誦般賣金線蓮草治火氣大兼送珍珠粉賣藥膏的。這時彷彿前座與後座的世界自成一格。我不多話,我遇到的計程車司機多半也不多話。我們的交集是在上車的時候,他會問到哪兒,有沒有習慣的路線,走高架橋可以嗎,喔都可以,我沒有習慣的路線,快一點就好。我的說法透露了生活步調的緊湊個性,但言者和聽者當著是一門生意交涉,皆不以為意。另一段對話的展開會是下車的時候,多少錢,不好意思身上剛好只剩下千元大鈔,交手數著錢找零,散落一地的思緒收拾好趕緊下車,下車前還臨望著有沒有遺漏的。有些計程車司機特別喜歡找人聊天,我也樂得一應一答,談藍綠政黨,談最近計程車生意好不好 (十一假期都沒客拉哪,團進團出遊覽車都載著跑,那輪得到我們這些計程車,香港客和日本客到是有一些),說小姐妳是從是甚麼行業的,櫃姐? 金融業的? 銀行職員? 業務? 然後從來沒人正確猜出我丟下了一個神祕的竊笑。

我感覺我們合作在演一場舞台劇,觀者有時無,有時有,便是橫著我們的視線垂直著過馬路的行客,或同樣困絀於車陣愁城的其他坐客。

有些計程車司機委實讓人讚嘆。在塞車時間還能夠護送乘客迅速到目的地,比搭乘捷運得攀著手扶梯爬上爬下等車還快捷,我想起電影「超人」的劇情,這些司機伯伯們當之無愧。這些熟練的老司機多半是老台北,下班時間的忠孝敦化附近塞車,他就這麼左轉右橫的鑽入小巷子,避開車陣也省了兩三個紅綠燈,再以舞者般的靈巧閃過小巷弄內隨意橫放靜止的車廂,擦滑過慢慢踱步聊天的人群,算準了哪條是單行道哪條是雙向道,然後一口氣鑽竄出去,赫然我要去的大樓就近在咫尺。這樣的技巧,把大台北的大街小巷摸熟了如自己肚腸,可說臻至工匠「技藝」級的純熟程度,我總是覺得敬佩感動不已,覺得他應該在車上貼招牌廣告「金黃色的速度與服務」,可以收取兩倍的車資。

有時候我會小心眼的在心裡頭抱怨,抱怨的內容包括,繞錯路,錯了個路口很容易就陷落在城市的迷陣裏頭得多花十幾分鐘或幾十分鐘,才能夠在五六點的塞車陣中殺出重圍,但這多半與堅持做甚麼該有甚麼樣子的執拗敬業信念有關。或是趕時間,臨下車的時候拿出千元大鈔沒得找錢,發悶在心裡頭,因為這時間浪費在繞錯路或是到便利商店換鈔票,幾乎是把時光放在破落的口袋裡頭隨便胡亂分花。我心裡埋怨但不發一語,是有過這麼幾次。

後來我出差,常常在亞洲城市巡迴,計程車忽然也成了懷鄉比較的樣本。計程車的起步價真實反映了一個城市的消費水平,可能比經濟學家的大麥克指數還精確。計程車的生意好壞反映了當地生活交往的熱絡程度,計程車乘客的國及分布區線反映了當地的觀光業好壞。

論整潔,能夠和台北的小黃匹敵的莫過於日本的計程車,車輛有些陳舊,但是絕對是乾淨清爽的讓人無話可說。司機都戴著禮帽,穿著正式的制服,把生活的底蘊展現出的嚴謹包裝在衣服皮貌底下。京都的計程車起跳640日圓,換算台幣要將近250元。日本的計程車司機多半是五、六十歲以上,頭髮灰白,幫著提行李的時候有一種歷練人生的淡然和風度。

在紐約的時候偶爾也會招計程車,我記得那個時候華人常叫的一種是叫做「金馬」,類似像是車隊這樣,派出來的都是黑頭的林肯車輛,也都幾乎是華人駕駛。在新加坡,計程車司機不談政治的,問起多半落個緘默,拒絕續談。在香港,計程車師傅麻利爽快,搬運行李按照行情,按件收費的。

我時常前往但仍然還沒那麼習慣的還有上海、北京、廣州、深圳。中國大陸的經濟熱鬧騰騰,連計程車司機的態度也是這麼紅火,雖然車裡頭內部裡頭是灰白布包的椅套子,但我跑了中國幾個大城市的計程車司機,各個都是欣欣向榮往前看對生活抱滿希望的,一回到上海,包車往朱家角,那司機還投資了兩套房。

有一次連續假期中我提著大小包購物的戰利品從上海觀光區的南京西路步行街走出來,四處萬頭鑽動,幾個年輕人在路旁為了招呼計程車而吵架來,我伸手招了車,好不容易有一輛計程車緩緩停在稍微離站處兩步距離,馬上有人竄前鑽進車身裡頭搶了去。剛去還陌生的情況下要在這樣僧多粥(車)少的狀況下殺出重圍,幾乎是不可能的,萬番急迫下我嘗試過各種不同的解決方案,如是選擇,黑車? 人力三輪車? 電動機車? 人生不盡如人意,關鍵口總是得要做出選擇。

黑車是沒有計程車牌子的私家轎車,安靜的駛近停下來,車窗幽幽的搖下來,問,到那兒,要不要坐車? 一開始滿腹驚疑,後來了解這是供給需求不平衡下的自然現象,也就習以為常的上車,一口價,人民幣五十塊錢,談價的空間有,但不多。

另一次是在河南鄭州,從鄭州火車站找不到計程車回飯店,一個騎著電動三輪車的媽媽模樣的人噗都噗都的趨近前來招攬,上了車我便和一個穿著棉襖流鼻涕的小娃娃四眼互看,初冬的鄭州還冷,地上結著白花花的霜露,車體是白鐵,車窗是極為簡陋用透明塑膠布搭蓋起來的掀門,我們一晃一晃的前進,車輪壓過路上石頭的時候我們的身體同時噗顛了一下,冷風從門襲進我們同時打了個噴嚏。他不一定明瞭這是怎麼樣的緣分,我也是霧裡花裡,算是一個奇特的經驗。

一趟是在北京。上了車說我要去三環東,SOHO大樓,那司機皺著眉說,打哪兒來的啊,這三環東SOHO大樓,俺可不曉得哪,你打別輛車去唄。說著用鼻子一指,按了個鈕車門自動打開,請人客下車另行想辦法去。我連換了三輛車,別的地方可沒見過這種事情,後來才知道,北京城地大,司機有天子腳下的傲氣,從城地的一邊到一邊說上要個一兩個小時也是可能,衛星導航也不普及,所以得自個兒按圖索驥,像這種純粹冀望計程車司機的,算不是道中人。下午五六點轎車也不是個好主意,大陸的計程車有統一的「交班」,耽誤了要罰錢,那個時間點,常常是滿路上空車,但沒人願意載客。

以自我為中心,遇到這些有關搭乘計程車的光怪現象時,我就理直氣壯地懷念起台北的小黃。在雖然還有些混亂但還算井然有序的小城市裏頭,目的地已知,到達的方式有好幾種,司機還問你想走哪條路線,讓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