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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November 10, 2013

雨房

我總是被分配到房子裡的「雨房」,房間一道牆與廚房夾靠著,一道牆倚著後陽台,或做為書房、或做為客房臥房,或者讀寫躺臥兩者功能兼具,每個房屋裡頭大多有這麼一個的房間。

雖說是後陽台,但因為常常晾了剛洗的衣服,所以即便是陽光也是稀落的篩過衣服和衣服之間的細縫才能夠顫顫落腳到房間的地板上。然後是潮濕的各式水聲搖盪在空間裡頭,都這個年代了的全自動洗衣機,雖然我不常用,但是很熟悉那種振奮著運轉前水開啟的聲音呼嚕呼嚕的住滿了水槽,在高速運洗的時候那種乍停乍響的漩渦式轉溜的水聲,洗完了的水刷刷的漏往水管、轉往城市下水道的那種結尾意味的聲響。

廚房則是另一個潮濕而複雜的所在,洗煮蒸炒,最後用完餐要洗碗。那是水聲與米粒、菜肉、砧板、鍋鏟撞擊產生的各種型態的水的流響聲。當然還有氣味,是水幻升成裊裊白煙與高熱油撞擊產生的各種帶著美好氣味的影像: 白菜滷牛肉、蝦仁炒蛋、清煎白鯧魚、芥蘭炒香腸片。

我很習慣看往窗外,晾著棉T、汗衫、洋裝與其他各種形態的衣物的景象,彷彿房間看出去就該是這種景象。又或是稍微打開房門一瞬,就可以有菜飯的味道飄進來。可能因為空間裡頭這些細微瑣碎的聲響與氣味充斥,所以我很習慣去寫這些,吃的喝的,住的用的,生活裏頭的小事情。

以致於當結婚後搬家我興沖沖的選了一間全房子中景觀無敵,面對廣場綠蔭的房間霸佔了當書房時,沒用幾個月,又莫名的好聲好氣打著商量說我要換到裡頭的書房好不好嘛,同樣是一面倚著廚房一面倚著後陽台,換進去後坐在書桌前,心定神閒,到沒有成日望著廣場的時候心裡著慌。

這個時期我在家的時間很少,打掃的阿姨固定周三白天來家裡,那是我出門正忙著的時間,所以就錯過了洗衣機的轉水聲。小兩口住一塊兒,一個吃葷一個吃素,也少煮飯,只有很偶爾的煮泡麵、煮火鍋、煮水餃的時候,會有一些氤氳的蒸汽和氣味飄起,進入雨房。



Monday, October 28, 2013

搬家

十月初搬家。

卡在連續出國將近兩周的期間之後險險的沒得休息,再加上突如其然的決定搬家,有一陣子感覺都在恍惚的忙碌中任由時間滴答走。

從來沒去過但後來連續住了五年的板橋,對巷弄和店家開始屈指可數叨念著的時候,又要搬到新家。這時候收拾細軟,發現有很多回憶塞在衣櫃與抽屜的細縫裡,一一浮現,在東京或是在紐約買的風衣、很久沒穿的毛衣或是T恤、十幾件牛仔褲、不同顏色和剪裁的洋裝、去哪兒玩的紀念品、舊的照片、舊的手機和MP3、舊的生日卡與情人卡還有信函、搞不清楚是哪個門的舊鑰匙、哪件衣服上的候補扣子還連著吊牌、太陽眼鏡、百慕達群島的硬幣和紙鈔 (作郵輪去玩沒用完的零錢)……等等。能清掉的舊清掉,但是大部分還是裝進箱子,帶到新家,大件的家具不計,這些雜物衣飾整整搬了三、四十箱有。

新家的櫃體設計的沒有舊家多,所以不得不強迫來個總校閱,發現買了許多但用不了這麼多。原本盤思著要打造一間更衣室 (OS:慾望城市看多的影響?! 還是海尼根廣告?!) 後來又決定實際點,先把把用不著穿不到的衣物細軟清除一遍,找了親戚朋友接手,最後不要的資源回收,再來考慮是不是要多買衣櫃或是大興土木的重新弄間更衣室。

總說「喬遷誌喜」,但是我搬家的時候都有一種輕微的失落,從紐約搬回台北(永和)、從永和搬到板橋,再從板橋搬到南京東路,好像每一回搬家,就是要把舊家這個空間裡頭的打亂次序,收拾到新的空間裡頭,那些曾經遺留下的畫面、舉止、氣味,就活生生被落在舊址,些許感傷。當然也有興奮之感,在新的居處四周橫亙交錯的巷弄亂亂走,看到新的店家、電梯裡偶遇的新面孔,點散式的打散了那些錯置的奇異情緒。夾雜了這樣複雜的感覺,外加上連續兩個周末宅在家裡「逆打包」,拆箱後將東西歸放到新的處所,亂亂騰騰的一兩個月,這搬家一事,倒也總算完成了。

(當初看到家裡堆了四十箱雜物,我想這永遠沒有整理完的一天啊。終於整理完了,寫篇文章為誌。*_*)

Saturday, June 01, 2013

香港行 Ritz Carlton



Hong Kong Ritz Carlton

香港九龍站ICC大樓上頭的Ritz Carlton酒店有號稱全世界最高的酒吧和最高的游泳池,空架在118樓,低著頭看雲從下方靜默飄過有一種奇異感,看雲該抬頭,這裡和雲朵平視,有時候雲還在腳底下飄移過,於港口的海面上投下緩慢移動暗影,初看還以為是暗礁。快艇、貨輪、和渡船紛紛在港口的水面上駛過,從高空看下去像是不斷有白色油畫筆在深藍色畫布上隨興帶過一筆,由粗到細,由深到淺。

118樓的酒吧Ozone和游泳池,我私心覺得這兩樣東西,得還是要海灘旁有海風夾帶海鹽的成分和溫暖潮濕的空氣吹得一身又鹹又黏,才最過癮。這麼架高空的酒吧和游泳池,男女拱著酒杯談笑不知道甚麼話題的話題。如果這是一棟在無人沙漠中心蓋起的樓,就不這麼覺得有興味,會覺得空茫茫不知道身處何處。在都市與港口間的高樓,得對應著在底下的燈火、高樓、矮房、船隻、碼頭,脫離抽象而比較具體在生活。

朋自遠方來

十四年前,大約是一九九九年的時候,那個時候的北京我去過一次。當時和台大的學長姊還有同學,一塊兒組隊代表去參加辯論比賽,台灣去的隊友一共六個人。

北京那時是甚麼樣子?恐怕是和今日也相距甚遠。

詳細的地貌樓幢變遷我記不清了,我約莫記得是一段充滿陌生與好奇的新鮮心情。印象中白晝到了綠草茵茵的北京大學校區,晚上坐車去了一個叫做迎賓樓或是請客樓之類的餐廳吃飯,還有,去遊逛王府井,當時沒有這麼多嶄新簇亮的酒店、商場、購物城,我們好像在路上到處找「熊貓牌」國寶香菸要買回去送禮。然後在一個大禮堂中,講台上有很多年輕的學子摩拳擦掌預備大顯口才。印象中還有,中國的學子非常善於順口的使用各種華麗的詞藻和誇示的語法。這是我的初次中國經驗,即便後來因為家人、工作、朋友的原因常常穿梭,仍然不及當時第一次去時產生陌異的觸動感。

辯論比賽初初開始遇到的就是耶魯/北大隊,然後就被淘汰去了。只不過十四年後,在事務所協辦的兩岸法律論壇會場中,竟是遇到了當時耶魯/北大的「對方辯友」。:)「對方辯友」對於台灣去的幾個人記憶還深刻。我問那麼後來大家都在做甚麼? 他說到其中一位到了紐約做對沖基金的經理人,一位在人民銀行從事法律業務,有人在上海的事務所執業,誰二零零初幾年的時後出國念書、在國外執業數年後又回到北京,種種如數家珍。我說我們有人在當管理顧問或分析師、有人還在美國獲得經濟學博士的學位、有人去了上海又回到台灣......等等細瑣的各自人生發展的轉折,彷彿這數年的行跡都是隱形交錯互織著然後到了一個時間點 ------- 又碰上了。彷彿是十四年前的那一刻是個透明又光輝的時刻,很短暫,但黏繫著這許多人,十四年後相聚。總是在當時不明瞭緣分的意義而要度過時間之後才感受。

拉拉雜雜說了這麼多,其實就是古人那麼一句,「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最是簡潔扼要切中核心。

寫到這邊,又想到,古人或許也是善於使用Facebook、Twitter這種現代工具的,往往是一句話,簡單交代一個意義、一個念頭、一個道理或想法,然後還經後人傳頌。 :) 

Saturday, March 16, 2013

搬家的心情


搬家那陣子時光就會一直有一種搬家的心情。

有一種搬家是從台北的家打包了一整個星期,搬去紐約,最後又從紐約搬回來。海運的箱子其中有一箱送到家裡的時候已經散了。缺口露出照片與衣物若干,還有一個裝滿美金幾角幾分銅板的玻璃罐子,好像稍微有破的樣子,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整理時,裏頭鏗鏗喀喀作響。看著紐約住家的雜物飄洋過海兩個多月到家中,說不出甚麼又是懷念又是鬆了一口氣的滋味。

另一種搬家是在二、三個禮拜的旅程當中,一路上輕簡行李的從舊金山的旅館換到拉斯維加斯的旅館,換到華盛頓的旅館。這時候是歡快的。旅行中有時候我懶得搬家,這時候就偏好搭乘郵輪。又是另一種飄盪的心情。

還有一種搬家,是不知不覺得。從一個人的辦公室,搬到七、八個人大二十多坪的小空間,再換到十幾人六十坪的辦公室,然後又尋尋覓覓的到了現在一百二十坪的棲腳處。搬家的時候會發現你缺了很多東西,得買。又發現堆了很多不必要的東西,得丟。這是搬家不可避免的心情。這幾天辦公室都是囌囌唰唰碎紙的聲音。因為搬家,櫃子整個總檢視清理,發現有些過期的檔案得要碎了,離開身邊。

因為搬家,區域網路設定跑掉了,找了電腦工程師來重新設定。會計來跟我說

「欸,工程師說要加價。(小心翼翼狀)
「為什麼要加價? (狐疑狀)
「因為好像吳律師昨天詢價的時候說是十多台電腦要設定,但是現在算起來有二十台電腦。」
「我們哪裡有二十台電腦?! (絕對沒有這麼多,該不會把備用電腦也算上了吧?)
「有啊,我們有二十個人,所以有二十台電腦。」
「噢。這樣。我們有二十個人嗎?(驚~不知不覺中,有二十個人。)
「沒有多很多台嘛,還是請他算便宜點 (節儉精打細算狀)。」


Tuesday, October 23, 2012

生死的態度


我出了龍山寺捷運站,過了馬路往裏頭的巷弄走。早上十點半,一旁是早上才緩緩拉開鐵門準備要營業的魷魚羹店、冰果室,附近有小攤販拉了個板凳坐在路邊賣水蜜桃。我還沒來得及躊躇要不要買一盒,就被催促著往前,不要耽誤時間。

爬上四層樓狹長的樓梯,轉過幾個沒開燈的樓梯彎角,看到一扇半掩著門,門沒鎖。那是一個陽光明亮還有些餘暑心頭燥熱的禮拜六,沒等到主人來答應,我們逕自推了門依呀一聲進去。在客廳裏頭深紅褐色牛皮沙發上頭找了個位置,幾個人沒搭話,安靜的等待。

表哥出來的時候穿著汗衫和短褲。

我很久沒有看到他了,聽到是,抽菸喝酒得厲害。到台大醫院檢查發現是末期,肝癌,肝臟水腫,腫得像是籃球一樣大,醫生囑咐說那就回家吧。他訕訕的掀開衣服的一角,讓我們看腫脹得皮膚被撐開成一種光滑觸感還帶有一些些透明感的肚子。他輕輕拍了兩下,有一種像是拍碰水球的聲音,「人家說好像懷孕一樣咧」,他帶著一點自我解嘲的微笑說。我吶吶得不知道說甚麼好,只好說,要多休養。

小時候過年在南部的寒暑假期相聚過後,之後就很少碰面的表哥。換過幾份工作,有一個女兒,歸了離婚的前妻養育。他絮絮的說到這病情聽人家說去看某某中醫還有轉機,還提到年齡還小的女兒,很少有時間陪她。

後來很少碰面,似乎是除了小時後模糊記憶的共同堡壘之外,就鮮少有其他可以共同關聯的話題了。然而,即便是怎麼樣不相同的生活,在面對生死之關頭卸下很多外在的種種之後,就被迫要展現出人最質純的那一個部份,那態度和觀點是如此單純樸素,對於生命與家人的想望,竟如此相似。

每次身旁有生命瞬逝,都驀然想到,自己生活中,工作、開會、旅遊,認真花在關聯生命中最底源一塊的時間和心力,竟是如此之少。

Friday, September 28, 2012

創業記事 (Part II) - Careher 上寫的文章


婚後的沈澱
我在二零零九年的三月天結婚了,在結婚前幾個月我向當時所屬的國際通商法律事務所遞出了辭呈。辭呈上說明是「為了配合婚姻後的生活,無法時常加班,懇請批准離職」。當時我確實還沒想清楚接下來要做些甚麼,只想憑著直覺的衝動和心聲想著,說生活要有一個暫休點,就這麼做了。
在婚禮熱鬧氣氛與北海道蜜月旅行的雪花逐漸飄融、世事終歸塵埃落定後的幾個月,我很快就過淡了人妻生活。有朋友找說,欸,能不能幫忙寫個法律意見書,有關於雷曼兄弟倒債某銀行要出具的風險評估意見? 我說好埋首讀了長長的英文契約文件寫了,接著又陸續有幾個大忙小忙也就順手幫了。
當時思索了一陣,沒想出甚麼頭緒,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先註冊了一家律師事務所。從法學院畢業到在事務所工作,可能從法務助理那邊或翻個卷宗就可大致了解怎麼註冊一家有限公司或股份有限公司,但可沒人教妳怎麼註冊成立一家律師事務所,所以一切得自己從頭摸索。
一開始,屬於很日劇系的一人事務所,掛了個招牌,一台電腦,一張桌子,一台印表機,有事情想去辦公室的時候才開門,有時候出國去玩就一整個禮拜都歇業。隔了幾個月,請了個助理來了兩周就客氣跟我提說爸媽說得要專心念書所以下禮拜不來了,想是當時的環境情況寒愴孤獨之故。現在我們有十多個人,七個律師,幾個法務助理、秘書、特助、顧問。所以這是一個女律師結婚,與女律師開事務所的故事。
創業初期的挑戰和成長
「女律師」加上「女老闆」的混合角色要面對很多挑戰,來自各方人馬與客戶的、來自小不到幾歲的下屬受雇律師、想要維持優雅又要樹立威嚴、要把時間切分成「業務發展」、「內部管理」、「案件執行」三等份,注意案件執行的精準度與正確度,還有處理偶爾來自客戶的過度殷勤,與來自競爭的同業或者是非同業之間的角力的與磨合的各項林林總總。我看到也體會到當時在前事務所中工作時不曾看到體悟到的世事面向。
在執業前幾年很容易遇到的問題是,客戶會說,不好意思,請問妳幾歲?有次陪客戶去開庭,一起坐在外頭等待說話,法警看了當事人的證件走進法庭通報,出來看了客戶和我一眼,問說,快到你們了,律師呢?律師好像也有簽到?我悠悠的站起來拿出律師袍穿上,跟他說:我是律師。
有好幾次下頭交上來的東西漏洞錯字百出,對,錯字,很容易出現的,忍氣忍累趕時間不要罵人,也不要把文件亂丟,也不要用力關門。不要情緒化,自個兒概括承受把東西做完。這時候要考慮的是,自己做可能一小時做完,新進的junior律師要做三小時,我再重新改再跟他說明可能要又要三小時,我理解訓練的重要性,但心情上我時常在這樣的矛盾中決定,到底要花一小時好還是要花三小時好。
回頭看的欣慰和感謝
搬算著手指轉眼間即將過了三個年頭,請了兩次尾牙第一次在泰國餐廳,我只想吃飯和蝦餅沾梅醬,抽抽獎給大家,和前來一塊兒參與捧場的朋友談天說地。第二次在海鮮餐廳,連帶同仁眷屬請了兩桌,這回得要拿酒杯說幾句話鼓勵大家展望明年,宣達新年新希望與新目標。我知道我很難成為那種絕對強勢的老闆,但較為柔軟的個性有它自個兒的延展度,也續再過幾年,我會在柔軟和強勢中綜合出一個更好的平衡。
很感謝沿途中陸續加入的合夥人,他們比我聰明、能幹、勤奮、直爽又勇敢。儘管是在懵懂開萌的過程中,憑一時興意大家拍板的決定,不過後來證實也沒有太離譜。我有很多自個兒創業的朋友,但我觀察比較少有女生這樣大剌剌的出來自個兒闖蕩的,我會希望多一點女生出來自立門戶,敲拓成型自己的世界,這有點像是在玩樂高積木,一堆一疊的建構自己想要的版圖。只要多點創意和勇氣,忍受挫折的心臟強度,與不確定性和平共處的心態和一點冒險精神,其實生活不一定要擇一,而可以兼得。

Thursday, October 13, 2011

小黃記事


在台北開車得要有超人的技術,在迷亂路線與車陣中得要耳聰目明才能順著車流伏搖而下不致翻覆。我自知不具備這樣的才能,故另有一套計程車心得。

有時候出門沒人載送,那麼一天就要至少上下班來回各一遭計程車,中間從辦公室外出開會再兩趟來回四次,這麼整天下來就要至少搭三趟六次小黃。這麼經年累月的積攢下來,次數也嘩啦啦數著的比手劃腳數不完。

站在路旁稍微手一伸一抬,鮮黃光亮的計程車就悠悠的開到面前來停下,打開車門邀客上座,通常是黑色的人造皮椅,有時候有那種串珠成片的椅墊。我習慣站到路邊,手伸得高高的,一方面這樣容易被看見,節省時間,二來我覺得這樣掂著腳尖朝手的姿勢,讓我想起慾望城市中凱莉總是在要派對離場或前往赴約的時候踩著紅底高跟鞋大喊「Taxi !!」的樣子。有朋友數落笑我這個模樣,太過急切。他招呼計程車總是往外一站,手伸低低的,往下垂四十五度角,也不叫喚,就靜靜矗立著等計程車駛近。

別這樣急切外露的樣子,得有點態度,他說。我看著他故作矜持擺態裝模作樣,覺得這種做作中帶點孩子的天真戲樣,忍不住笑。

載著我這個人的肉身和紛落的念頭、捉緊時間的幾通電話對白、回憶過去與摸索未來的思緒、惶落與欣喜的起伏情感,於人生的徑口中移動,從A點到B點。我肯定這城市的計程車中至少有上千輛上頭曾經有我遺落的思緒,也混雜了其他城市客的。

計程車司機有的播放著廣播流行音樂、有些是老歌、或古典音樂,有聽地下電台討論政治口沫橫飛幾乎從音響破聲而出的,或是聽唱誦般賣金線蓮草治火氣大兼送珍珠粉賣藥膏的。這時彷彿前座與後座的世界自成一格。我不多話,我遇到的計程車司機多半也不多話。我們的交集是在上車的時候,他會問到哪兒,有沒有習慣的路線,走高架橋可以嗎,喔都可以,我沒有習慣的路線,快一點就好。我的說法透露了生活步調的緊湊個性,但言者和聽者當著是一門生意交涉,皆不以為意。另一段對話的展開會是下車的時候,多少錢,不好意思身上剛好只剩下千元大鈔,交手數著錢找零,散落一地的思緒收拾好趕緊下車,下車前還臨望著有沒有遺漏的。有些計程車司機特別喜歡找人聊天,我也樂得一應一答,談藍綠政黨,談最近計程車生意好不好 (十一假期都沒客拉哪,團進團出遊覽車都載著跑,那輪得到我們這些計程車,香港客和日本客到是有一些),說小姐妳是從是甚麼行業的,櫃姐? 金融業的? 銀行職員? 業務? 然後從來沒人正確猜出我丟下了一個神祕的竊笑。

我感覺我們合作在演一場舞台劇,觀者有時無,有時有,便是橫著我們的視線垂直著過馬路的行客,或同樣困絀於車陣愁城的其他坐客。

有些計程車司機委實讓人讚嘆。在塞車時間還能夠護送乘客迅速到目的地,比搭乘捷運得攀著手扶梯爬上爬下等車還快捷,我想起電影「超人」的劇情,這些司機伯伯們當之無愧。這些熟練的老司機多半是老台北,下班時間的忠孝敦化附近塞車,他就這麼左轉右橫的鑽入小巷子,避開車陣也省了兩三個紅綠燈,再以舞者般的靈巧閃過小巷弄內隨意橫放靜止的車廂,擦滑過慢慢踱步聊天的人群,算準了哪條是單行道哪條是雙向道,然後一口氣鑽竄出去,赫然我要去的大樓就近在咫尺。這樣的技巧,把大台北的大街小巷摸熟了如自己肚腸,可說臻至工匠「技藝」級的純熟程度,我總是覺得敬佩感動不已,覺得他應該在車上貼招牌廣告「金黃色的速度與服務」,可以收取兩倍的車資。

有時候我會小心眼的在心裡頭抱怨,抱怨的內容包括,繞錯路,錯了個路口很容易就陷落在城市的迷陣裏頭得多花十幾分鐘或幾十分鐘,才能夠在五六點的塞車陣中殺出重圍,但這多半與堅持做甚麼該有甚麼樣子的執拗敬業信念有關。或是趕時間,臨下車的時候拿出千元大鈔沒得找錢,發悶在心裡頭,因為這時間浪費在繞錯路或是到便利商店換鈔票,幾乎是把時光放在破落的口袋裡頭隨便胡亂分花。我心裡埋怨但不發一語,是有過這麼幾次。

後來我出差,常常在亞洲城市巡迴,計程車忽然也成了懷鄉比較的樣本。計程車的起步價真實反映了一個城市的消費水平,可能比經濟學家的大麥克指數還精確。計程車的生意好壞反映了當地生活交往的熱絡程度,計程車乘客的國及分布區線反映了當地的觀光業好壞。

論整潔,能夠和台北的小黃匹敵的莫過於日本的計程車,車輛有些陳舊,但是絕對是乾淨清爽的讓人無話可說。司機都戴著禮帽,穿著正式的制服,把生活的底蘊展現出的嚴謹包裝在衣服皮貌底下。京都的計程車起跳640日圓,換算台幣要將近250元。日本的計程車司機多半是五、六十歲以上,頭髮灰白,幫著提行李的時候有一種歷練人生的淡然和風度。

在紐約的時候偶爾也會招計程車,我記得那個時候華人常叫的一種是叫做「金馬」,類似像是車隊這樣,派出來的都是黑頭的林肯車輛,也都幾乎是華人駕駛。在新加坡,計程車司機不談政治的,問起多半落個緘默,拒絕續談。在香港,計程車師傅麻利爽快,搬運行李按照行情,按件收費的。

我時常前往但仍然還沒那麼習慣的還有上海、北京、廣州、深圳。中國大陸的經濟熱鬧騰騰,連計程車司機的態度也是這麼紅火,雖然車裡頭內部裡頭是灰白布包的椅套子,但我跑了中國幾個大城市的計程車司機,各個都是欣欣向榮往前看對生活抱滿希望的,一回到上海,包車往朱家角,那司機還投資了兩套房。

有一次連續假期中我提著大小包購物的戰利品從上海觀光區的南京西路步行街走出來,四處萬頭鑽動,幾個年輕人在路旁為了招呼計程車而吵架來,我伸手招了車,好不容易有一輛計程車緩緩停在稍微離站處兩步距離,馬上有人竄前鑽進車身裡頭搶了去。剛去還陌生的情況下要在這樣僧多粥(車)少的狀況下殺出重圍,幾乎是不可能的,萬番急迫下我嘗試過各種不同的解決方案,如是選擇,黑車? 人力三輪車? 電動機車? 人生不盡如人意,關鍵口總是得要做出選擇。

黑車是沒有計程車牌子的私家轎車,安靜的駛近停下來,車窗幽幽的搖下來,問,到那兒,要不要坐車? 一開始滿腹驚疑,後來了解這是供給需求不平衡下的自然現象,也就習以為常的上車,一口價,人民幣五十塊錢,談價的空間有,但不多。

另一次是在河南鄭州,從鄭州火車站找不到計程車回飯店,一個騎著電動三輪車的媽媽模樣的人噗都噗都的趨近前來招攬,上了車我便和一個穿著棉襖流鼻涕的小娃娃四眼互看,初冬的鄭州還冷,地上結著白花花的霜露,車體是白鐵,車窗是極為簡陋用透明塑膠布搭蓋起來的掀門,我們一晃一晃的前進,車輪壓過路上石頭的時候我們的身體同時噗顛了一下,冷風從門襲進我們同時打了個噴嚏。他不一定明瞭這是怎麼樣的緣分,我也是霧裡花裡,算是一個奇特的經驗。

一趟是在北京。上了車說我要去三環東,SOHO大樓,那司機皺著眉說,打哪兒來的啊,這三環東SOHO大樓,俺可不曉得哪,你打別輛車去唄。說著用鼻子一指,按了個鈕車門自動打開,請人客下車另行想辦法去。我連換了三輛車,別的地方可沒見過這種事情,後來才知道,北京城地大,司機有天子腳下的傲氣,從城地的一邊到一邊說上要個一兩個小時也是可能,衛星導航也不普及,所以得自個兒按圖索驥,像這種純粹冀望計程車司機的,算不是道中人。下午五六點轎車也不是個好主意,大陸的計程車有統一的「交班」,耽誤了要罰錢,那個時間點,常常是滿路上空車,但沒人願意載客。

以自我為中心,遇到這些有關搭乘計程車的光怪現象時,我就理直氣壯地懷念起台北的小黃。在雖然還有些混亂但還算井然有序的小城市裏頭,目的地已知,到達的方式有好幾種,司機還問你想走哪條路線,讓人安心。

Friday, August 19, 2011

八月十八日,星期四,晚,月晴朗,做了兩個奇特的夢。


我做了個夢,關於九份。

夢裡頭我們到了九份,我不記得我有這麼深的走入九份。進去這倚山的城鎮時穿梭過燈光、遊客、氣味、聲響,經過一個小廟,飄著線香,再往前有幾家民宿,有水洗磨石子的牆壁和南方松的露臺。有一隻奶油黃色的貓,盤旋了在路邊的小巷子一陣好像在思考,接著就縱身躍上兩公尺高的水泥牆頭。那牆壁抹的光滑如鏡,那貓蹲伏再跳起後再一擰腰一伸爪,就無聲無息的跑進星期四晚上的月光裡頭了。出來的時候兩手旁邊可觸的芋圓店、魚丸湯店,陶瓷店舖、茶藝店舖,小販開始在沖洗整理店面準備休息了,洗濯的水流出來,經過有間縫的地磚一路跟著我們的鞋跟,一步一腳,記憶隨行。

我還做了個夢,關於漁港。

沿著山路往下順滑,再沿著濱海公路,晚上十點的橙黃色月亮用不可思議的大小占據右前方靠近海平線的夜空,夾雜著一些陰暗的影面而顯的立體真實。到了離海極近極近的地方,我掂著腳尖攀爬上了梯子、穿過柵欄(上面寫「危險勿入!」)、跳過傾倒斜躺著的防波石,坐下來的時後發現勾破了我的絲襪而大腿上有一道淺肉色的痕跡。有許多一個或兩個的背影簇坐著釣魚,交談聲音低沉如夢,甩竿的時後細微的釣線帶著希望劃破空氣震盪出飽滿摩擦的聲響,螢火般的浮標亮點無數個安靜而穩定的飄浮在海上,隨著浪紋上下抖動。海風撫過,月以海波為背景落下了一道微黃色的亮痕隨風發皺了起來。我來過漁港數次,從不知道這個時間這個地方,有這樣夢一般的景色和氛圍。「原來有這樣不同的生活方式啊」我想。有些人晚上不是在家裡看電視、洗碗、上床睡覺。他們呼息著海風,垂釣夢。

八月十八日,星期四,晚,月晴朗,做了這兩個奇特的夢。

Sunday, August 07, 2011

植物園,歷史博物館,忘言軒與挹翠樓


(台北咖啡廳第一景 -- 歷史博物館二樓忘言軒窗景)

周六颱風沒來,天氣熱得很。拉車行經華江橋,到植物園旁邊看一個正在構建的房子「千荷田」。就在建中旁邊,和平西路,附近有老房子蹲踞著,教會建築物,還有一棟五六層樓高的加油站,行政院林業局,被圍繞在中央的就是一整片綠地植物園。

千荷田接待中心的銷售小姐不急不徐,恰到好處的點出這建案的優點,絮絮叨叨的分析這附近將來即將推展的都市計畫案,前面是某家利和實業的開發案,但是有釘子戶,基地不夠完整,現在買C1十六樓,將來還是看得到植物園的景觀。我聽了二十分鐘,直點頭,畢竟要在市區找到有景觀綠地的住居地不容易,心思想著又飛跳出了想順便到一旁的植物園走走,很久沒去了。印象裡頭的荷花池,軟枝綠葉撐出水面,褐綠色的水影下有蝌蚪泳逐,黑點漫舞。我可能曾經在一旁拿著畫架素描荷花,某年的暑假作業,還和要好的女朋友一塊兒買乖乖招呼偶爾會從樹上倒退嚕下來的灰毛松鼠。

植物園繞一圈,熱的直冒汗。旁邊的歷史博物館正熱映畢卡索特展。似乎不是很多人知道的,花三十塊錢從歷史博物館的一樓售票處買票,就可以跳過特展,直奔二樓有個咖啡廳叫忘言軒」,四樓有棧茶座名為「挹翠樓」,都是風雅的名字。四樓的茶座環境素雅,就一排桌椅,沒甚麼人,冷氣很強,供應一些茶水,小點心。二樓的咖啡廳是白色的櫺格窗戶,簡單的咖啡色木頭桌面,有背靠的圓椅子。可能是受場地限制不能炊煮,於是像是媽媽一般的服務生穿著非常正式的深藍色旗袍似的制服說,嗳,不會騙妳,雞蛋三明治好吃。冷的吐司麵包片去邊夾了雞蛋沙拉和起司外加一杯咖啡就送上桌了。這裡可以說是「台北咖啡廳第一景」。窗外就是荷花池,橢圓的葉子層疊,一整大片綠耀耀托著盛午的太陽光端灑到桌上。坐一整天也不厭膩。

小的時候其實住在中正區,師院實小、中正國中、北一女、中正紀念堂、植物園、國家戲劇院音樂廳、西門町這一連串林林總總都算是生活範圍裏頭的座標事物。上了大學畢業後不知道怎麼就少來這一區了。隨著店舖的腳步往東區、信義區活動。雖然我也愛跟姊妹淘去各種台北雜誌介紹的新店面,咖啡店探險,看越來越多、長的越來越帥的服務生,美得不像話的年輕美眉 (我逐漸發現貼假睫毛幾乎是個必需品,當九成的女生都帶著假睫毛,那種眨眼時濃密誘人的捲翹長度包裹著眼波就會變成一種基本的「美「的」標準)。但這幾年其實我發現­­自己其實很喜歡老東西。老朋友(從小學一二年級就開始認識的朋友)、老建築(屋稜有漏水的還有天井種桂花樹的)、老公園、老咖啡廳、老地方。

甚麼東西加上了個「老」字就有了時間與個人情感的投注而難忘。

時間也會讓一些喧嘩的眩惑人眼的事物脫落,剩下那些最本質的,最斑駁但實在的內裏。

坐了一會兒,就往外雙溪的椿園走,泡湯去。




Saturday, July 23, 2011

公園


某個周五的下午,我緩步走在公園裡頭,沿著邊角碎裂而面目斑駁的話梅色的紅磚道。

公園之於整個城市地譜的意義是一塊空白,是換行符號,是段落與段落的空口。

緩步之於我則是不那麼尋常的。我習慣盡量不浪費丁點時間的穿梭在會議室門把旋轉開闔之間、計程車的起步頓顛之間、家裡、辦公室、商店、街道、百貨公司、機場、城市。總是有甚麼事情在進行的。

讓公園是遊蕩者的專屬空間,頭頂的榆樹樹葉小聲說,妳很久沒來這兒了。

當時還在念北一女的時候還挺常來的嘛。旁邊有一家冰淇淋店,白花花的招牌,歪斜的紅色漆字體,標榜著有七十三種口味的冰淇淋,印象中有肉鬆、牛肉、芥末等特異的口味。我猜想老闆的舌頭有八吋長其味蕾如如宇宙繁星,至少在腦裡頭的層次如此,故而可以如即興創作般定義各種歧異的口味,他是那些奶星泡花甜蜜食材中的創物者。

我看著街道,感覺到風、陽光、蟲叫和偶爾流閃過的機車引擎聲。這公園是個很小的、方寸大的公園。就出坐落在中山堂附近,旁邊有一棟簇新的大樓,上頭有藍色的燈管亮著「法鼓山」三個字。公園旁邊是沒有修剪的草穗,長著五、六十公分高的綠色長條形狀葉子上頭點綴著小白花。花朵的中心是粟黃色的。有一種在什麼古老失修的宅院裡頭的感覺。公園旁邊的行磚道上樹立著幾個壓克力的牌子,裡頭陳列著幾張黑白放大的古老照片,日據時代結束接受日本投降,光復節收復台灣簽字儀式,那些人穿著軍服肩膀上幾顆星正經八百的坐在講台上的長條桌子旁邊,表情嚴肅,有些惹笑。把這麼多逝去的人的照片放在一旁,這個空間決意要凝止在這兒,不前進、不後退,拖曳著時間的氣息與重量。

公園裡頭有幾個人,閒散坐著。

是什麼人呢?風撫過每個人的臉頰在我的臉上頓了半秒。

對了,有個媽媽帶著小孩,那小孩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玩些什麼。他們此刻還親近,只比當初孩子在母親子宮裡安靜的蠕動時多了數公尺的距離,沒了臍帶的聯繫他們仍然觸手可及,還沒有發想到十多年後、二十多年後,他們會行遠。母親也許瞭解孩子的習慣、愛吃什麼,但對於孩子心裡頭最深徹的願望、秘密、矛盾,多半是被壓抑或衝突著而一無所知的。

兩個穿著制服的國中女學生,一個輪廓秀麗的長髮,一個是短髮戴著個棒球帽,兩個人親密的靠著頭,有時說話,有時不說話。她們經歷了彼此生命中的第一次連結,與外界的,體驗到惺惺相惜與無話不談的那種初嘗的緊密,因著學校的作息她們每天見面。她們不知道三、四年後,其中一個進入了明星大學,一個進了高職,走向不同的人生道路後她們再見面,竟發現彼此羞赧地找著話題,再怎麼說都是不斷搜索著此時此刻共存的時光細節,正反左右反覆的檢視直到都厭煩而說不出話來為止,不斷的敘舊使她們嘗試要在新生活中尋找的聯結顯得孱弱而渺茫。

有個中年男子牽著個女子,緩步走到公園的邊角,拍了拍石凳子上細微的灰塵和落葉,讓女子端坐。男子的右手扶在她的肩膀上,左手無名指上環了圈寬版的銀色戒指,女子的眼睫在銀白貴金屬反射出的光芒晃過時輕微的顫動了一下,決定不發一語,從此再不開口詢問任何有關戒指的問題。在這一個不尷不尬的時間點相遇,他們可能各自朝向原本的生命軌跡行走,也可能不。

斜對角一群人在打牌。白色的折疊桌子和珊瑚紅的塑膠椅子。牌粒翻起翻落的聲音如風掃葉縫,起起落落反覆著,他們低聲吆喝著,下午的陽光從桌緣移到桌腳,最燦爛金黃的在最底下,時間的分秒也得穿落這棋牌在塑膠磚塊手指之間與談笑之間不能在隱藏其蹤跡必須得現形。

一個老人獨自躺在長條石椅上,睡著。他的身上蓋著報紙,微微的起伏,他的頭頂白髮散落,他垂在椅子外頭的手枯皺佈滿褐色斑點,他若掀開報紙睜開眼睛,會看到頭上的天空,雲,樹葉,枝幹上附著的蟲蛹,呼吸著和每個人一樣的空氣。此刻他若死了,和躺在高潔的病房純白的床單上呼出最後一口氣,究竟有什麼不同?

我剎那有些恍惚,彷彿應該序列而工整的時間和空間打亂了,呈現波浪和縐折的形狀,在一瞬間呈現了它的全貌允我在此處觀之。

我是那孩子,還在用顆石頭掘著地上的小蟲。我還不清楚這世間的苦難。所有的困惑以為如掘出的土粒般攤在陽光下清晰,所有的挫敗以為如曲動的小蟲只要輕手一壓就可以暫停。

我是那母親,儘管我還猶豫著新生命的誕生之於我之於世界的意義,我看到嬰孩澄澈的眼神和奔跑的姿態我常常感到悲傷,我以為我是那孩子,或者,那孩子是我。在陪同行經孩子衝撞呼嘯的青春歲月,年年日日後,會感受到狂喜,困惑,失落,寂寞。

我是那國中女學生中的一個,但我說不清楚我是哪一個。我是遺落者或是被遺落的呢?

我是男子巡視的欲望是那女子脖子上背熱氣拱起的皮膚震慄,我是歡愛場合不和時宜的閃瞬思考,迷茫想著天花板上裝潢的層叢線板,勾幔床紗,吊燈垂蘇,沒有意外的話,都能夠比我數十年的呼息恆存亙久。

我是牌桌上的一員,熱切的把時間和生命在花拉花拉的牌桌上頭、牆起牆落中度過。

我是到頭來孤然一身的老人,在最後的幾日。


我是他們全部,或我是我?

這一切都發生在我行經的一個公園之間,風過的時候把時間和空間吹起了皺摺,眾相一瞬間湧到眼前來,又潮散般退去。

得繼續穿過公園,往最近的捷運站去。




Saturday, May 21, 2011

花博記事




我討厭人多的地方,人群讓我覺得昏花,人因為身處於人群中交互作用的舉動讓我覺得不可思議周身冒汗,我時常牲畜無害地微笑著,但實際上我手足無措感覺自己是個異星人,處在個疑幻境地。但我還行禮如儀地搭飛機去了上海世博,然後又搭捷運去了台北花博。

與其說是為了看那些名稱令人眼花的各種燈光特效的展覽館或如操兵般排列整齊或故意排列錯落不齊的花卉設計,不如說去看人,感受那種肩貼肩而過的眾人的氣氛。有這麼多人頓時出現在世界中立刻觸眼及手。好像是趕集,有熱鬧生活的氣氛。在「百年孤寂」當中那個荒落的小鎮裡頭每年也會有一次或幾次吉普賽人帶來的盛會,有各種希奇古怪的事物眩幻眾人的眼睛,然後有吃有喝的。這麼樣個空間吃得到應景的花博便當,珍珠奶茶,臭豆腐,銅鑼燒,炸雞排,好像把整個台灣小吃的種類代表作都搬來了,人們到處走,排隊,交談,說笑,咒罵,飲水,咀嚼,拍照,發呆,皺眉,個體事物的內容雖然置換了,但我怎麼都感覺那個整體的抽象形式可以大辣剌無畏的超越時間和空間,宣告其類似性。

圓山捷運站出來就看到父母親牽著個小男孩,他戴著紅白條紋的棒球帽子,正午天氣有點鬱熱,陽光不至於濃烈的地步但是整塊的篩下來紫外線還是蒸蒸的熱引人周身冒汗,這麼小的孩子皺著眉頭嗚嗚的哭叫吵鬧,他可能不明瞭為什麼這時節不能待在家裡頭吹冷氣看海綿寶寶卡通,無奈之餘毫無顧忌的狂哭倒有些看近人生苦難的模樣。有個三十多歲的家庭主婦模樣的,穿著花色的長裙,推著坐在輪椅上的老人,老人頭髮花白,有些稀疏橫錯不齊,腦袋輕微的傾斜,在等待排隊的人群當中呼睡著,有時候輪椅壓到地上的一根鐵釘或什麼突起震了一下,他才微微的睜開眼睛,然後又閉起來。能走著的扶老攜幼趕赴花博,忙著拍照,顧著人別走失,究竟誰真正穩下了心去看了那些花草之類的,恐怕也不大清楚。

晚上暮色披掛,鄰近五六點的時候忽然下起雨來,所有的花博商店的傘都賣光了,我們鑽進了一個古宅似的建築物,裡頭的廂房一間一間進駐了各種賣茶,酵素,飲食,素描的小店家。逛了半天出來還是雨滴連串,只好買了大的花博塑膠袋,剪成一半,斗笠一樣披在身上那塑膠袋是清清冷冷大白色的,互相盼顧忽然間人群都列隊頂著白色大斗笠走,披麻帶孝一群孝子孝女在雨中小跑不從一頂屋簷奔跑到另一頂屋簷底下,挺好笑,但看著那些沒有傘甚至連塑膠袋也沒買到的,又安心地覺得慶幸。

離到夢想館的時間還有幾分鐘。朋友興沖沖的炫耀說「到夢想館不用排隊」,似乎是有「朋友的朋友」認識某議員或是誰派了助理幾天前的大清晨中排隊取了薄薄的數張號碼牌,有點像是銀行或郵局中排隊抽的那種,被雨水一沾捏在手心裡頭就軟癱了。灰白的感熱紙上印著幾點幾分,幾號,請於開演前十五鐘前務必到夢想館門口聽候指示。  即便是這麼個簡單至極的『花卉博覽會』也可以搞出個特權階級競耀, 想來「人群」這種生物整體湊起來的運作也是不可思議。

夢想館裡頭主持人高亢拿著麥克風解說,要我們走到各式各樣先進的玻璃製螢幕前去做出各種舞手動腳的動作,看到那些個蒲公英或什麼花的種子或擬態的從3D螢幕上模擬的地面伸展,我覺得有些索然。不如去看春天的陽明山的杜鵑或是烏來的野櫻,最近開往三峽苗栗的高速公路上,旁邊叢簇的白色油桐花也好些,有實際的土壤成粒的觸感和水份的味道。

為什麼這麼多人會來看這樣的一個博覽會呢?就好像過年會不自主的想要一起過,「想要和人群在一起」,「想要獲得人群的認同」。對於這麼笨拙的行為,我解讀為對於全體人類的一種求愛,感受人群,要求關注,某種程度,可以說是可愛的。

Sunday, April 24, 2011

選擇

我又處在生命的一個偵察點。

腳踩踏在一個小丘上,斜倚著一棵樹,所處之地不太高,但足以看遍四周。再更遠的地方是山壑,樹枒,滿目蘆葦。我說來吧來吧別怕,閉起眼睛,人生風景高低好壞隨清氬山風撲面而來。陽光成柱透過漂浮的大塊雲屑灑在地上,影子覆蓋的地方草地是湖水般的闇綠深涼,有陽光的地方綠草的尾尖跳動閃爍著銀白色光的碎片。

感官開放到極致,山風摩娑過臉頰倏忽地一陣一陣涼,睫毛低垂底下的眼睛瞬間認知,我如果往左跨一步,故事會是這樣開展,我往右邊挪一步,那方向風景又完全不同。我清楚,我知道的。有時候人生會有這麼個一段片刻,透過一扇奇異的窗景昭示著借來的短暫視界,在剎那可以洞察,抱持著如何的信念怎麼走、怎麼個序曲會轉折成怎麼樣個段落。

決定往左邊走,地勢曲折疊高,人跡少,但更接近天空。

Saturday, April 09, 2011

同眠


有一陣子我習慣早晨時任由自己停留在一段半醒半矇的時間,我可以醒了,但我不特別讓自己醒。

窗外的車聲漸多,躡走過窗簾的光逐漸更加透亮,我的意識正在逐漸的清晰。首先感覺得到的是包裹著羽絨被的棉布套子,柔軟的層次織紋在身體上清柔磨蹭,磨蹭的剎那喚起我的知覺原來是皮膚的觸感,劃清了我這個人、這副軀體的界線:背部拱起的線條、肩膀、腿。手伸出棉被清涼的空氣激起手臂皮膚上的小疙瘩,這是我,這是我的形狀嗎?

我在哪裡?

將醒未醒之際想不清楚是否在舊家,我在我一個人的房間,棉被有微微濕的觸感。床的旁邊有書桌,非常簡單但令人喜愛的暖陽柚木顏色和一把同質料的硬木椅子。我在那裡晨起夜眠這麼過了十多年,也許更久,某種情況下時間的長短喪失了滿盈的意義。我聽到從房間的門縫底下可能傳來廚房炒鍋的聲音、家人在講電話或走來走去的聲音。我想到我有一陣子沒回去了。

或我在新家,才兩年,七百多個日子,論習慣還不是很習慣,我身旁有個人,有溫熱的觸感,還在用規律的呼吸頻率震動著空氣,最近我發現自己睡了卻其實仍然警醒,身旁輕微的翻動、聲響都會把我從夢裡拖回一種迷糊的清醒狀態,我之前沒發現自己於睡著時仍然這樣敏感的,我以為我睡了,那便睡了,但其實我沒睡,還有成分的清醒,又或者一直以來我都在睡醒之間游移著,既非整個睡著,也非全部清醒。

或我獨個兒在八十樓高的旅館房間,裝潢是陌生的極簡風格,純白的書桌、椅子、地毯、牆壁、床框、燈具、擺飾,墨木色的床頭邊桌有點奇特的存立在這白色背景中,上頭放了兩罐evian礦泉水和祝您晚安好眠的肉桂巧克力兩片。外頭是輕飄飄的天光,還有接續著四月晚春的細碎雨點擊打玻璃帷幕的滴嘟聲響。連宿的幾天中有天早晨,天色純淨,無雨無風,淡雲點綴,窗外驀地出現一條手腕粗的黑銀色鋼索,一個穿著紅藍色制服的年輕人攀吊著在擦洗玻璃,這麼個瞬間他抬頭向內張望,我恰巧睡醒也抬頭看向外,有些好奇驚詫的兩剎目光對上了一秒鐘,我伸手按了床頭旁自動放下窗簾的按鈕,遮斷了這個奇異的時刻。

我究竟在哪裡?

這麼躺著,如果是生命中的最後一刻,我也可以就這麼死去。在那一刻間,我可以醒來,繼續當天各項事務生活,我也可以安靜悄然的沈睡,如死去。

就是這麼個神奇、透明又朦朧但難以清楚言述的時刻。很短,將醒未醒不過數十秒或一兩分鐘的時間,卻幾乎於南柯之蔭下經歷了一切。彷彿我潛入睡中間八小時,歷經迷夢,說不清楚的顏色、線條、情節、飛行,就是為了體驗清醒時這麼個時刻。


醒來後一樣過著實際的生活,在浴室裡頭、刷牙、排泄、洗臉、妝點、描繪眉睫、唇釉疊上口紅、對鏡左右自攬,確認無缺後出門,飲食喝水,行禮如儀。以這個軀體為中心在生活的續列步調中流轉,以這個軀體處事所有世俗之務。

情緒上我著迷於「百年修得共枕」這樣隱匿飽滿又暗寓故事性的說法。「同眠」暗示著某種安全感與託付。一夜夫妻不過百日恩,要同眠卻得修百年,可見肉體交歡的情分不若相擁同眠之情,這想法挺浪漫。

但至今我仍不習慣和人同眠。結婚後更釐清自我的界線是這麼令人厭煩地強烈而清晰。因為「結婚」就被期待要和人共享一間臥室、一張床、一條棉被、作息表乃至於「整個生活」這件事情我越想越發覺得具有一種超現實鬧劇感,隨時好像另一個人跳脫出來陷入在看真人實境秀的荒謬。而對於那些能夠自然而然接受這個情況的安排的朋友覺得不可思議。

我的第一場革命發難是直接殺去sogo百貨買一條我喜歡的棉被。我喜歡的質感是羽絨、喜歡的顏色是鵝黃,指定表布要八百織以上。睡眠是多麼私人的一件事情,我不能妥協蠶絲被或科技人造纖維被,大小、輕重、質量不合的睡起來也都惱人。我媽發現後叨念了半天,我對於她總是覺得「結婚後」就應該如何如何有很強的信念感到抗拒。終究,我無法忍受睡到半夜還要使力搶拉棉被而我總是輸,我自己也常有裹著棉被把自己包成春捲狀的習慣,所以一人一條被對我來說成了合情又合理的解答。

晚上回家後我在書房的時間,時常有人探頭來問「妳在做什麼」,這時我又會有種生活在超現實劇本裡頭的感覺,想發笑,但又笑不太出來,遂擺出畫譜臉孔說「我沒在做什麼」。我還不習慣「我在做什麼」、「我在哪裡」是要謹記在心知會某人的。而「我沒在做什麼」、其實「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呀」、或「我單純一個人想出去走走」是個會遭受到質疑的答案。「一個人」不再是個預設的、大剌剌堂而皇之的自然狀態,再怎麼粗糙的詮釋,這絕對可以和「荒謬」劃上等號。


我結婚前沒有意識到我多麼需要一個人獨處空間,但當另個人幾乎是全天候貼近你的生活的時候,幾經碰撞激觸,我對於自己的輪廓界線和種種脾氣龜毛之處,越發明顯,也越發吃驚原來我還這麼不瞭解自己。

即便婚後生活有種種尚無法熨貼的逆毛之處,我還是很喜歡參加婚禮。我喜歡那種眾生盛裝同桌舉杯共飲熱熱鬧鬧把愛情炒到最高點的繁宴氣氛。我喜歡那些隔夜就散盡的婚禮花朵在現場鋪張的噴灑一晚的妍麗流燦、喜歡花好月圓粉紅和粉白的炸湯圓裹花生粉在舌尖融化的甜膩味道、我也喜歡看「新郎和新娘的成長MV」,從頭頂無毛的小嬰兒、一路長大、求學、相識、相愛、求婚,好像我也共同經歷了那麼一段感情滋養繁花盛景的路途。我喜歡聽新郎和新娘在講台上許下承諾,為那樣面對未知的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背書的勇氣,即便剎那也不損當下真實的心意,淚水盈眶勉力才不墜。

我同桌的人小聲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我不辯駁。情愛不恆常,終如人生老病死一路順行,對於一段曾經真實地存在的愛情,有什麼比讓它在婚姻終老更好更莊嚴的歸宿?即便不是在婚姻裡頭,一段感情照舊得經歷青春而後終老。

有時候我想婚姻可能是符合經濟、效率、統治手段而非貼近人性與感情的一種制度,而對於「婚姻」究竟應該循著如何的軌道行進社會又給予太多無聊幾近捆綁的眼光和期待,而讓婚姻失去想像力和自由發展其模式與形狀的空間。婚姻被社會、家族、和婚姻中的兩個人的眼光與一知半解的意見統治著,僵硬的長成各種奇形怪狀的雙人生活現象。

從香港飛回臺灣在飛機上看到「寰宇搜奇」的一段影片,報導法國有種新興的「離婚博覽會」。其來由是經過統計,法國夫妻中兩對有一對離婚。而針對離婚所需求的各種相關產業遂串連起來,其中包括偵探徵信(釐清另一半的現況)、律師與會計師(釐清財產與權利義務)、瘦身美容服務(協助改頭換面邁向新生活)、旅行社(換個環境出去走走)、聯誼服務(邁向下一段關係)等等,我對這樣新穎而自由的主意可以在資本主義社會下被某程度的認同進而產業化感到一陣輕快,整個航程戴著耳機一直在偷偷的發笑。

Sunday, March 13, 2011

生活的感受性


我一直沒有寫過一篇像樣的小說。一向都帶著參神的敬畏讀優秀的小說,心跳加速讚嘆是怎麼樣的眼色心意可以建構出那樣富麗華美又蒼涼深邃的世界。我織寫出來的故事情節太瑣碎,太貼近自己或某人的生活,覺得畏縮藏匿蹤跡不是好漢(即便充滿躲貓貓的樂趣),又覺得攤露陽光下有種高樓危墜的不安,所以乾脆任篇章荒廢在情節與情節的交接口,雜草漫叢。

一向偏好寫散文。但也很久不寫了。最近看了一位女作家的書,感嘆指尖翻讀的書頁上倚躺的文字多麼細膩而豐澤,提醒了我忽略很久的,嗯,細節,對,生活的細節。所以不知不覺,對生活的感受性就深層了起來。(這是看書的好處,或壞處,之一。)

維持這樣的感受性,需要耐力,甚至是勇氣。有時候生活的顏色、形狀、重量是渾沌不明的。說不出是輕是重,無法測量質量,但知道有什麼在那兒,有時候忽略比深入探究要輕巧無害得多。晚上回家轉開電視讓反覆的話語新聞畫面在眼前跳動,比自己一個人坐在書桌前釐清事情的輕重和輪廓要容易的多。有些事情就當過了比要深入去揣想感受它的細節和細節所激起的漣漪要容易得多。有時候我對於某些人可以不聞問而與那些「什麼存在那兒」的東西共存下去感到不可思議,當然我也傾向這麼做,某些時候,在與之相互探索、衝撞、對抗轉至冷嘲熱諷都無效之時,就擺出一副視而不見的面孔。漠然的安靜滑行過比任心流淌以致去柔軟感受要容易得多。

就比如說,最近感覺到自己得要「變成熟點」的一股焦躁感。我不能描繪它具體的事件根源。但是對於這樣的焦躁感倒是可以聊一聊。

朋友說我好像在過一個「趕進度」的人生,我想了想,不至於趕,但似乎是持續向前邁進的趨勢沒錯。我結婚了,和對方與對方的家庭建立關係,我在事業上開始得要照顧幾個人,和某AB至某Z建立互利的脈絡。要照料別人的心情,要跨出熟悉的安適區域,要壓抑住隨時冒出來想任性耍賴丟下一切不管的衝動。而在這一些之外,要圓滑保護並淡定說明為什麼「我要」與「我不要」,即便我說話的對象擺出一臉茫然,我說的事物對他而言不存在,我用的詞彙是他接收知道但不能明瞭的。

另個朋友說,我覺得妳好像一直都沒有全力去赴什麼事情。他說得很淡,但我記得很深。某程度上的原因是,我似乎是如此。這是我近來反覆在檢討思索的。

但以上都是背景介紹,與核心無關。真正的原因,這麼說吧,最近遇到某人做得非常非常的好,簡直無可挑剔,用年紀(即便覺得有些不公平)、經驗、見識、手腕和氣勢與對人對事的成熟度把我遠遠拋在後頭,甚至有餘力來逗弄我一下,或這是錯覺,但我的瞬間反應和直覺舉措顯得太過小孩子氣而不入流。我很少有這麼「追趕不上」的焦躁感,被逼迫到了陌生境域,有一種輕微的委屈和哽咽的感覺,又受困在這事情不能清楚訴說,但要我就此認了退縮回安適區是萬萬不能接受的。

於是,只能在早上六點半起床,寫字,對自己說,「可以更成熟點,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再更好點」。

對生活的感受性常是這樣,表面安靜如昔,但是底蘊正騷動。

Tuesday, March 08, 2011

地圖的說明


    來信說你將搭機度半個地球回台北,問我近況。

    我沒搞清楚你問的是「我的近況」還是「台北的近況」。不想自作多情,寄上一份「台北市導遊圖附近街道索引」。對開軟後雪銅紙可以拿來墊箱底、包碎玻璃,台北全在這兒了。

    這樣密密麻麻的一張地圖可得有耐心看。你橫心一去十多年,我的台北未空,反倒擁擠了不少。圖上用黑色簽字筆圈起來做三角形記號的是台北車站,我時常路經那附近的幾座天橋,感覺下頭的車流源源不盡;來往行人紛紛錯肩擦身而過;或只凝望著幾棟摩天大樓外牆上貼架的超大電視螢幕閃爍變幻,失神。有一種頹然的感覺。說不上來,也許是旋繞著暗影錯錯的走馬燈不斷反覆;也可能是單色調的黑白老電影沒關掉。

    人、車、高樓以幾何速度在擴張,一點一滴吞噬著這兒所剩下多的空間 — 當然你明白我指的不只是物理上的空間。從某一方面說來,這樣的發展和多元意味著選擇機會的直線上升;但是相對的不選擇的可能便降低了。不能嗎?我不能選擇不選擇嗎?其實你可以忽略這一整段,它比較類似是我個人的囈語,而且只有在不意出神時才會偷溜出現,不一會兒就消失,連蹤跡都不可循。基本上我還是挺熱愛這兒的生活。不過總而言之 — 回到原題 — 台北的確變擠了。

    至於許多年前曾有過的對話如下,我沒忘,就不知你是否已沒了印象。猜猜台北市最長的路是哪一條?我搖搖頭,很無辜,真的不知道。就是中山南北路呀。你洋洋得意起來。喏。還有忠孝東西路。近乎是略帶點著迷的,你繼續解釋。一直一橫,就像一幅超大十字架一樣守護著台北呀……。我聽得癡了,自此深信真有這麼要個渾然天成或人工打造的聖符,牢牢鎮住這城市的精血骨脈不移,不疑。

    圖上用橘黃色螢光描出的兩大條粗線便是了。只是它們好像稍稍偏離了我的印象 — 從地圖上來看。不等長,直的那一條似乎比橫的長了點;位置也不夠正中 — 十字交架在台北城的西南方;同時也歪歪斜斜的,起伏頗大。不過我想這是因為再堅固的十字架也難免風霜,摧折槁朽自屬平常。它們也在四周延展出大大小小的街道巷弄,有些連我都叫不出名來,不過這些架上多出的藤鬚椏蔓就暫時別管了吧?對了,順帶一提,我現在的學校就座落在十字架心臟的附近,穿兩條街就可以接到中山南路,從後門走的話可以直通忠孝東路。我放了學沒事便會去踏踏街。我沒說是「逛街」。店鋪櫥窗亮燈時也會東看西瞧,人潮洶湧時自也錯身紛紛淆淆,只是近午夜的十一、二點,街上無人無車時,這般單純走路的吸引力對我而言絲毫未減。就這麼專心致志的步履在馬路上,左腳前跨一步,右腳一步跟進,一步,再一步。從車馬喧嚷的中山南路直走到有綠蔭山意的中山北路便可以上山,陽明山。不過這得花上一整天。通常我會走路,搭一程公車,再走路。部分時間凝看窗景,以眼代步,用目光拂拭這座城市的字架,不要它在我的印象裡僅殘寶鞘。用英文說update更恰當。沿著十字的橫架走則會難掩頹喪。因為捷運交通大東區的發展未來的繁榮盛景和其他種種理由,它變成了現在這樣子 — 我想你不會有興趣知道的樣子。

    接下來請翻到紙張的右下角,那是圖例。公園的符號是圓圈中間一個大寫的英文字母P。那些参差不規則的青綠色塊便是了。青年公園、植物園(有蓮花池和歷史博物館的那一座)、中正廟、國父廟 — 這些都是你熟悉的。新公園改名和平公園,裡頭還加建了一棟「二二八事件和平紀念館」,不定期有些展覽;旁邊一個露天的咖啡座,熱卡布奇諾挺好喝;走進去是間小餐廳,簡餐餅乾零食都有;更裡面是間半開放式的書店,專賣《臺灣歷史古蹟巡禮》、《紅毛城紀實》之類的書。大安森林公園則市近年才落成的,裏頭有個小坡可以斜躺在上面看星星;還有一座溜冰場,全是大理石磨地,滑得很;小山坡的旁邊有一座半圓型的乳白色建築,是個露天舞台,我覺得若從半空中俯瞰這兒該挺有意思,像一片野莽中驀然半露的一顆巨蛋,恐龍蛋。不過我還沒去那兒看過表演。圓山那兒的兒童育樂中心也被塗成青綠色,後來我幾次去跟穿著運動服校外教學的小朋友搶著玩「旋轉咖啡杯」時,總有點心虛。至於再北一點的榮星花園,或好像沒啥印象的北安公園和興隆公園,這些就已經超過我履跡的範圍,無法詳細為你解說。以上是在縮尺三萬分之一的台北地圖上,一些我還指認得出來的綠地、綠洲。

    不久前幾個外國朋友路經台北,我拼拼湊湊編出了這個城市的歷史傳奇,風土民情,不想被外人問到時答不上來。在鏡子前面練習了好久,但怎麼講就是講不順,後來晚上一齊到陽明山腰的文化大學看夜景,華麗而靜抑的燈流映在眼中,他們說feels like home。我聽了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 原來這就是我住的地方呀。白天在其中行走、工作、休息、哭笑、生死,一分一秒緊緊扣住的城市晚上看起來原來是這個樣子的 — 我甚至分不出那一幅應該橫跨台北的十字架躺在哪兒?哪裡是它的頭、尾、心臟?彷彿微縮成任一張我看來都差不多的風景明信片,舊金山、紐約、東京、或台北。名字不重要,它們統稱為夜晚的城市或城市的夜晚。那種「置身」糾葛和「除外」疏離的強烈落差造就了一種莫名的真空吸力。我幾次花一百塊錢上新光摩天大樓眺城,除了電梯急升五十樓所帶來的耳鳴不適外,沒有其他特殊的觸感。想是因為在那兒談不上脫離,置身局外吧。

    陽明山幾個有名的景點,每到例假日晚上都喧喧沸沸。一旁還有小販趕著四輪攤車,上面載著烤肉爐和發電機各自占地,儼然就是個小型夜集。幾個月前正值獅子座流星雨的高峰期,不巧寒流壓境,我和同學兩台摩托車騎上了擎天崗,微雨,山冷路滑,凌晨兩、三點下來,已經有人在停車場張燈,吆喝著賣薑茶給人暖身,還有三三兩兩幾簇黑影蹲聚著擲骰子賭香腸。等你回來,我們可以另外找個視角寬闊的山凹,坐,慢聊。

    我想了很久,要如何告訴你台北的近況,那麼大約就是這樣了。也沒大變化,淡水河新店溪一樣在差不多的位置交頸再各自蜿蜒,北倚的陽明山也沒腳偷跑走。就等你回來。
  
  別忘了打個電話給我,就這樣,拜。

Friday, February 25, 2011

生活裡的思索

昨天下午和朋友在星巴克午茶,印象裡面一直是個非常聰明、有獨特想法的人。認識可能有快二十年。到了這個年紀,逐漸可以和朋友慶賀認識十周年、二十周年、三十周年,想想也是神奇而溫暖的事情。

我和店員要了一杯豆漿熱巧克力,櫃台戴著帽子的女生她是個新手,似乎有些愣到,沒聽過熱豆漿巧克力的樣子。但的確有這種隱藏版口味,熱豆漿巧克力有種和牛奶不同的植物的味道,很妙。另外一位朋友推薦我喝過後就都點這口味的了。

我們交換對於創業、生活、朋友的想法,話語在有些吵雜的下午兩點半的咖啡店空氣中交織舞動,有一種很透明澄澈的感覺。他問說生活中都在想些甚麼? 我想了想,除了事務性的合約、談判、開會、溝通、協調、交談之外,我就是想,很簡單的,可以抽出些固定的時間,凝定神閒的看看書、寫寫字,好像也沒甚麼多的祈求。似乎聽起來容易,但人老了,思緒多浮動,有些暢銷書我跩在手上越翻頁越是覺得煩躁,幾乎是掩卷棄逃匆匆翻完。這年頭能夠看到一本好書,嫣然優美的文字,淡定深刻而非取寵浮誇的情節,就覺得當天真是好運的不得了。寫字則是非常獨處的活動,但在人際之間要怎找到合適的獨處時間,現在成了困阻的挑戰。

他說有個comment,要我繼續寫,我聽了微笑,有種盈眶的感動。

Sunday, February 20, 2011



  在歐洲旅途路上遇到的許多貓之中的一隻,穩穩當當的坐在希臘Crete島克諾索斯皇宮(Palace of Knossos)的出口處,一個冷冽銀色的垃圾箱上頭。人去抱他也不怕,彷彿習慣了還噙著淡淡的笑說這遊客啊,然後非常無奈的轉過頭,不論眾人怎麼逗弄發出聲響「喵來,看這邊」,那貓也不肯看向鏡頭。


克諾索斯皇宮(Palace of Knossos)一片斷石殘垣的狹小走廊上看到的歷史課本上刊載的海豚壁畫,在潮濕而頹敗的土黃色中顯得顏色瑰麗,一個頭上盛著水瓶的赤腳女人雕畫也美,但看過就算,不復留在心頭。單單在千計的照片中特別想起這隻貓。克諾索斯皇宮(Palace of Knossos)是被貓佔據著,懶懶庸庸的在泥牆土階之間輕巧的跳躍行走。即便是這種黃白相間的普通米克斯,都帶著神祕而古老的氣質。


後來到羅馬神殿中看到階梯轉角口冷冽風口陽光餘暉中懶洋洋躺著的都是大狗,黑色皮毛潤澤,見到遊客來去也是不驚不擾,照躺著,只有微微起伏的肚皮還確認呼息。倒是一隻貓都不見,彷彿是犬貓族群有某種地盤的協議一般。

回家在書房電腦前整理這次去歐洲玩兒的相片,繚繚花花檔案編號從00012853,想不到莫名其妙拍的照片那麼多


書房一旁櫃子上端坐著一個石罐,裏頭裝的是貓的骨灰,出國前我從獸醫院領回來的。才來家裡半年的貓,農曆年前因病驟然過世。即便是現在想到那毛茸茸的小東西還是覺得很甜蜜溫暖。


歐洲回來後不到幾天,來家裡打掃的阿姨,簇擁偕同我媽,對我把貓的骨灰存留在家裡有很大的意見。我激烈地在電話裏頭表達不能接受「死貓掛樹頭,死狗放水流」的俗諺,David為丈母娘幫腔,我對說難道你死後你不想留住在家裡,你想要在一排墳墓中風吹日曬雨淋晚上醒來到處都是阿飄或是在靈骨塔千萬個小格子裡頭之一關一輩子嗎,從來沒去過很恐怖的,難道你不想待在家裡頭又溫暖又乾燥嗎


我想起貓過世那天,死亡在眼前真實上演。貓斷氣之後,我抱著牠哭了許久停不下來,直到我注意到貓的臉龐和平常不一樣了,變得單純物質化,變得僵硬而疏淡,直到認清死亡的面目是不偏不倚、不帶感情、沒有詮釋的空間、是清澈而冷冽的一個現象為止。


David啞口無言,千百理由說是說不過我的。我這麼跟他說,是因為我不願別人幫我安排貓。他只吶吶的安慰,別這樣我再買一隻給妳嘛。我對他竟敢為別人幫腔生氣,怒道我不要別的貓。

後來隔了幾天,我下班回家的時候,在十一樓的走廊上看到一隻貓,長毛灰白相間的金吉拉,從眉眼間看出有點年紀了,歸順又有些膽小瑟縮地依偎在大理石牆旁邊,一附進退失踞的樣子。


我四處張望,沒人。


我蹲下,想摸摸牠,那貓退縮了一下。我說,「貓來,抱抱,誰把你丟在這邊?」那貓不依的哼叫了幾聲。

鄰居大約是隱約聽到了聲音,門自動打開,那一百八十多公分高的男主人是醫院院長,略帶抱歉的對我笑笑--不好意思,因為牠一直想跑出去,所以就把牠關在外頭一會兒,讓牠乖一點。

沒關係,你們家貓好可愛。我說。

開了門進屋,坐在小凳子上一邊拉掉腳上穿的長靴一邊好笑,這麼大個人,還跟一隻貓嘔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