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約會的時候是在紐約曼哈頓市中心聯合廣場(UNION SQUARE)附近,一家叫做ZEN PALATE的小餐廳。
初識,我有些訝異的得知他從小就吃蛋奶素,一輩子沒嚐過肉。
當一切還陌然而不關己的時候自然可以對各種「異己」抱著一種客觀而初略的好奇心,甚至還有些拓展未知生命版圖兼體驗的興奮感,於是不顧他堅持要去我原本推薦的餐廳,改選一家專門供應素食的餐廳。於是這麼推就之下,去了這曾經獲得Zagat Review(紐約著名的美食指南評鑑)素食餐廳好評,標榜fusion的ZEN PALATE。這家在紐約熱鬧的聯合廣場附近的餐廳有個中文名字,叫作「禪味」。餐廳不大,但是暖色裝潢和錯綜燈光的確讓氣氛融洽。
當一切還陌然而不關己的時候自然可以對各種「異己」抱著一種客觀而初略的好奇心,甚至還有些拓展未知生命版圖兼體驗的興奮感,於是不顧他堅持要去我原本推薦的餐廳,改選一家專門供應素食的餐廳。於是這麼推就之下,去了這曾經獲得Zagat Review(紐約著名的美食指南評鑑)素食餐廳好評,標榜fusion的ZEN PALATE。這家在紐約熱鬧的聯合廣場附近的餐廳有個中文名字,叫作「禪味」。餐廳不大,但是暖色裝潢和錯綜燈光的確讓氣氛融洽。
沒有很久很久之後,「吃葷」和 「吃素」就成了兩人每天,每頓用餐的時間都要抉擇的議題。飲食差異的鴻溝有很難丈量的模糊長寬。畢竟民以食為天,食物與原始的本能在潛意識中相牽連,某種程度還與個人家庭文化的主權有關。在國外飲食選擇比較多元化,素的選擇竟然還不少,還像是聯合國那樣各自席地在各區就坐,紐約大學附近的日本街找得到日式禪風素食,小義大利區少不了素比薩和素義大利麵,上西城的印度餐廳也有素抓餅沾素咖哩醬伺候,中國城China Town和Flushing自有各種中式和越式的素食餐廳林立。除此之外,各種大開眼界的衣索比亞素食,中東派系素食也等人去冒險嘗試。衝著一種生機流行的樂活特度,一些道地的當地店家甚至還有素漢堡素牛排等等。
但是一天要吃三餐,如果三餐都吃得不盡興不飽足,就會有隱形的怨氣產生並且逐漸積存。連續兩餐吃素的我的舌蕾和胃就會自動上街遊行嚷嚷著「好久沒有吃到肉了喔!」連著幾頓吃一般餐廳就換了他苦臉逕啃著千篇一律的紅蘿蔔﹑花椰菜﹑馬鈴薯和各式最常見的蔬菜有些意猶未盡的樣子。我想肇因在於一般餐廳都是肉食主義者的腦袋,點素食的白目客人只好勉強以廚房當天準備甚麼蔬菜類食材為主拼湊伺候,專業的素餐廳除了蔬菜外還會有專門的「素料」,素魚,素肉,素花枝,素雞,素排和其他種種我叫不出名字的大豆組合食品。
抉擇過程的囂熱先是摩拳擦掌的醞釀,迸出火花時已經是回到台北以後了。
「我要去吃我的蚵阿煎,你等下再去隔壁那條巷子裡吃你的素蚵阿煎。」在士林夜市裡我跩著他直奔白煙很有精神的上衝還有鏗鏘鍋鏟聲的搭配的攤子,樂不自勝的回頭跟老闆點餐。
「你的『葷』蚵阿煎 (『葷』加重語氣) 很可怕耶又很臭!我的蚵阿煎比較好吃。」
「你的是『素』蚵阿煎,我的才是正統的『蚵阿煎』」。我瞪了他一眼,糾正用語。「而且我的超香,絕對比你的好吃。」
蚵阿煎,必定是要有肥嫩多汁的蚵阿。就像肉圓一定要有鮮肉,只有切塊的筍子香菇加上豆皮充數沒有一丁油花瘦肉的要冠上「素肉圓」。麻油腰子,就一定是脆嫩的切花豬腰,用那種嚼起來像是硬豆腐加上口香糖模擬肉感的不知道是甚麼的食物就要叫做「素麻油腰子」,用字遣詞非得講究正確。並且彷彿這是場飲食文化聖戰,我非要強調這社會還是以有各種腥羶鮮味的肉食為主流的社會,我的肉宴大軍千千萬萬,他的素食小兵是如何都敵不過的。
在所有菜色中,最強烈勾引我舌頭唾腺的主要是媽媽滷的白菜牛肉,咖哩牛肉。我想這是任何食物和人產生了連結有了感情,就不再是食物這麼簡單。除此之外,敦化南路靠近安和路口有一家鐵板燒店的老饕牛排,標榜一頭牛身上只切得出那麼兩小塊,煎烤得分厘不差,外頭是酥裡頭是紅嫩。還有各式各樣經過料理師傅巧手在陶器皿上擺設展開紅白大對抗的鮭鮪生魚片,基隆漁港送來的胭脂蝦,一個字,鮮!
「你那麼愛吃生魚片,」他睨著我,「魚鮮的鮮是甚麼味道」
「魚的鮮,就是,就是......。」以為會脫口而出的形容詞居然哽著在腦袋裡繞不出迷宮。
先突破僵局的是古早時代國中的一堂國文課課本內容,好像講到一篇文章或是一首詩,詳情模糊了,大略是說,「如何跟一個從沒有見過海和天的盲眼之人形容藍色呢?」意象和問題的本身都寫得美而犀利,但無助於我想出如何跟一個從來沒有吃過肉食的茹素之人形容魚的鮮味。
像生雞蛋一樣鮮?像是海水的味道凝聚起來會在舌尖上跳舞的鮮味?當文字無以及的時候就想借助畫面,所以說像是將太的壽司漫畫裡形容得那樣會令人鼓掌豎起大拇指感動流淚的鮮味?
像生雞蛋一樣鮮?像是海水的味道凝聚起來會在舌尖上跳舞的鮮味?當文字無以及的時候就想借助畫面,所以說像是將太的壽司漫畫裡形容得那樣會令人鼓掌豎起大拇指感動流淚的鮮味?
我想了半天竟患了詞彙堵塞症,沒好氣的說回答,「反正就是鮮啦,你沒吃過不知道這個有多好吃。『鮮』就是煮魚和烤羊的時候會產生的那種味道,很難講啦,素的沒有那種味道。」一舉否決其存在性。
他不甘示弱, 「你知道根據研究,同樣大小的土地所產出的肉食可以養活一個人,如果是給吃素的人吃,可以養活七個人嗎?」 「你知道畜牧業產生的廢水廢氣有多汙染環境嗎?少吃三個漢堡比你省三個月的洗澡水對環境的幫助更大嗎?」這下詞彙堵塞症更嚴重了,的確前幾天看電視好像環保署的某官員也說為了推動環保為全民運動,親身示範中午便當都吃素的。
但我實在想把「鮮」這個味道傳遞給他,作為一種突破隔閡的表現。於是憑著我嚐過無數「鮮」的舌頭,加上鮮少碰砧板鍋爐還塗指甲油的手,努力回想著有回在東京曲折的巷裡吃了一家小店裡的大阪燒,灑了柴魚碎屑燠熱後捲縮起來,那一口味道也真是鮮可以形容。低筋麵粉加蛋和水打成濃稠的泥狀,拌進剛切的嫩脆高麗菜絲,均勻澆在熱燒的不沾鍋上,玉米昇華甜味,肥嫩多汁的金針菇和杏鮑菇切片下鍋倏刷地冒煙氣,最後最重要的,克難在超市尋得的美乃滋要擠上黃色芥末醬以秘密比例拌勻,大阪燒起鍋,奶黃色的醬汁就有濃甜嗆味。那一疊厚的大阪燒起鍋後顫巍巍的似要傾倒,當時在東京吃的大阪燒形狀可堅實又好得多。但我說哎呀大阪燒本來就生得這個形狀,他從沒吃過,倒也津津有味的相信了。
有時候我會挑戰他對素食堅持的合理性和可塑性,例如,為什麼不能吃蔥和蒜呢?他說這是因為蔥和蒜吸收了不好的「地氣」吃了對人體有害,我狐疑,蔥蒜是肉類和魚類食物的絕佳配襯並且有豐富的營養素,去了腥味還可以增加了豐富的層次感。我又說,那你吃蛋奶素,雞蛋皮蛋和鴨蛋吃吧?他點頭。那淡水夜市賣的那種小小一串沾了醬油膏和胡椒粉一串二十五的烤鳥蛋呢?他有些猶豫,我乘勝追擊,鴿子蛋?蛇蛋?烏龜蛋?他答不出為什麼可以吃雞蛋皮蛋和鴨蛋但不能吃蛇蛋和烏龜蛋,我就樂了。
有一回在北大念醫學院的姊妹淘詳細解釋之前在華盛頓實驗室的時候做的實驗,為了新藥在小白鼠上測試,最好的方法是直接擰著一隻活蹦亂跳的小白鼠然後一扭一轉,那小白鼠的頭頸椎就硬生生的被扭斷死去,那可需要技術。當時我在喝熱咖啡,想起那個場面也是胃冷,嚷嚷著這樣子很噁心耶。平常吃牛排雞排也是這樣無感的下肚,但在其被烹為盤中飧之前不也可能被這樣一擰一扭,性命消逝,只因為沒看見,所以就比較能夠置身在外吧。但如果像甚麼某某尋奇電視節目般介紹得要吃狗肉和貓肉終究敬謝不敏,因為之前眷養了一隻叫做Lily的馬爾繼斯,和一隻叫做團團的金吉拉,給了名字就多了那麼點親近和親愛。
附記: 在台北家裡的書桌前帶著一點懷念的心情造訪Zen Palate的網站(http://www.zenpalate.com)驚見其宣布Union Square的分店關閉的消息,關閉的原因是因為天文數字般高而且無法議價的房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