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應過,我會寫這麼一個故事的。)
那件事發生的當天,天空是藍色的,有羽毛捲般淡飄的雲絮橫過天空,像一個藍色的弧面也要長出翅膀。
事發的前半年,S決意要出國留學。
見過S的人都說她是個蠻有質感的女生,長得不錯,但算不上一等一的美女,也絕不是那種身穿短裙露著白晰大腿在夜店裡頭你想立即跟她有一夜情的那種,而是讓人想要瞭解她、接近她,並在過程中慢慢地被吸引。即便她有些古怪的想法,但是基本上還是很受歡迎的。聰明是聰明,但因為年輕而常有些變幻莫測的念頭,這種不穩定的個性倒是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吸引力。
S總是一直在追尋些什麼。更好的工作、更好的環境、當然也包括更好的情人。也許是這樣的緣故,即便是這幾年下來的相處,我也隱隱有些感覺,我和S最終會分手。她總是說對我「沒有那種感覺」或是「有些地方感覺不大對」,但是我想我對她「有那種感覺」,說了半天,說不定兩人所說的「那種感覺」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東西。於是在她出國前幾個禮拜的這段期間,就(很自然地)刻意變得冷淡,很少電話聯絡,見面也是有一搭沒一搭,而這冷淡似乎真的是自然而然的,似乎我如果打電話和她爭吵執辯就會破壞這自然平衡的狀態,於是,很自然地,我沒有到機場送她。她搭飛機走了,獨赴一個異國城市。只有在耶誕節的時候她從MSN傳來一個「耶誕快樂」的訊息,還附上了一個MSN表情贈送的澄黃色標準咧嘴笑臉。
S出國前我在市區訂了一棟房子,從銀行存款中拿走了三成的頭期款,也剩下不多,每個月的房貸要繳九萬七千五百多元,零頭記不得了,對我這個年紀、剛出社會沒三年的一般人來說也許是有些吃重,但我賺的錢足夠支應。「還不錯的工作啦!」,我媽說,用一種矜持的謙遜跟她的村里姑婆聊著。當然,大學、研究所、出國留學,拿得straight A的好成績,然後過關斬將通過面試,進入這個公司,以高薪(但當然是瘋狂工作)、福利好而讓剛畢業的年輕人趨之若鶩。但事實上爸媽不懂得我工作的內容和裡頭的各種機巧,有時候我覺得有些滑稽,她那麼努力殷殷盼望著把我送入一個她也不甚了解的世界。各種財務槓桿、數學模型、alpha或beta值、風險計量,後來證明,絕大多數的人也不懂得我工作的內容,這個世界已經複雜到不是用眼耳肉身的感官、或用一個堪稱聰明的腦袋就可以理解推測的世界了。
J是我們的team leader,幾家外商銀行紛紛被接管後我從他的面無表情中隱隱感覺到有甚麼正在醞釀,當然該來的還是會來。那天早上他還要我敲了幾筆單,然後說,「我們去吃中飯吧。」我們到了轉角巷子裡頭的一家義大利餐廳,招牌很低調,幾個英文字體的背後暗暗映著光。席間他說了,「公司要我砍掉三分之一的人,」他拿起水杯喝水,眼睛盯著桌面的杯墊,服務生又上來把他半滿的水杯斟上了愛維恩礦泉水,他等服務生彎身退走了後又開口「我很抱歉。」我一直在想著我應該有什麼反應,以致於我從頭到尾沒什麼反應。我拿著叉子和刀子,想找點什麼事情做的繼續仔細的剃剝我的明蝦,蝦頭上還鋪覆著一疊灰撲撲奶白色的松露奶油醬。說實在我不怪他,有吃飯喝杯咖啡的都算是有點情分,而不是用簡訊、或用EMAIL。他也有他的難處吧,甚至這劊子手的角色演完了他也難逃同一命運。我倒有些同情他起來。
在這之前,我有個還不錯的女朋友(雖然她總是對我「感覺有些不對」),一份很不錯的工作和穩定高收入、甚至還買了一棟房子。幾個月後,似乎甚麼風勢轉向了(也許是我個人的問題),S離開了、我丟了工作、然後有每個月的房貸要繳。我不得先刷卡,然後,就如同那些陳腔濫調的社會版故事和宣導我從來沒想過會和我有任何關係的發生了,我忽然從社會的中上階層莫名其妙的忽然淪落到社會的底層,帳單上18.95%的利率讓數字魔術般增長,當真他媽的莫名其妙。
當然這件事情還不足以整個擊倒我,或我的同行們。同樣被暴風尾掃到的朋友,聽說有些不死心繼續再找工作、有些乾錯去申請再攻讀學位、有些任憑著知識人脈乾脆從什麼南洋國度進口普羅藝術雕刻品來賣、來有些瀟灑包袱款款直接出國旅遊去了。總是說忙著賺錢,沒時間為自己過活,這可不就是機會來了嗎?我也得靜蜷著一陣子。要做些什麼,我還在想。(說實在,光是「想自己要做什麼」,本身就是一件相當令人反覆琢磨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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