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vid 一大早六點多離開的時候吻了我一下,我還沒全醒,朦朧擠出兩句,「好、路上小心,等下再叫我起床。」
他再打來的時候已經在飛機上,飛機可能艙門還沒關,機組人員都再忙碌的準備起飛事宜。我可以想像他用手摀住手機,彎下身假裝正忙著把腳下的行李推進座位底下以避免引起注意。前方有一個穿著紫色制服的空姐正忙著發耳機和毛毯壓闔上方行李櫃門,等會兒看到他偷偷摸摸講電話會禮貌的糾正:「先生,手機要關喔」。
掛上電話後我就醒了,開始想:一個人的週末做些什麼好呢?
這樣他出國、我一個人留在家裡真的是很奇妙的一件事情。某種程度上我像是回到了大學在宿舍的時候而週末室友都出門去了,又或是像在紐約留學的那一年,一個人是個常態的預設值,於是生活有一種倒流到「那些個時間點」的異感。
那時候還單身,所以,「一個人」是再自然也不過了。
至於現在,已婚人妻的「一個人生活練習」,要能夠自在的在「一個人」與「有人陪」之間像開燈關燈那樣流利切換,需要高超技巧,而技巧不會天上掉下來,需要鍛鍊。朋友跟我說,曾經有幾段感情的開始,或是歹戲拖棚不捨結束,只是希望有人陪,如此這般,耽溺在不孤單的世界。我不以為然,無論如何,總會是一個人的麼。所以,一個人的生活練習有其必要性。
在家裡臥室、書房、餐廳、客廳、廚房(的冰箱)的動線之間來回走了幾圈,還真的只有一個人。書房不必上鎖,也不必擔心會有冒失鬼不敲門就闖進窺探我的空間。
於是便心安理得的抓緊一個人的時間,大早先去醫美診所和諮詢師還有醫師討論有關於脈衝光、粉餅雷射、淨膚雷射、白纖光的差別。診所裡有一個看起來像是正值青春期的小男生諮詢「除痘雷射」,臉上貼著面膜毫不扭捏的在恢復室裡頭看GQ雜誌和蘋果日報。還有三個看來像是高中年紀的小女生眨巴搧著濃黑貼得純熟自然的假睫毛,結伙坐在櫃臺的高腳椅諮詢「油切雷射」、「雞尾酒雷射」,嘰咕嘰咕的連串交談笑著,原來我還算覺醒的晚了呢。我被這些名詞搞得暈頭轉向,努力想瞭解A方案和B療程的區別,一邊和護士小姐套交情,打聽哪個醫師技術卓群值得信賴。好像回到高中畢業還素顏正要進大學的時候,有一陣子我瘋狂的想認識各種保養品和彩妝。總之,這種瑜珈、SPA、美容諮詢,是屬於很適合一個人時候的私密活動。
擔心「老」、肉體的衰敗傾圮,照著鏡子的時候外貌不易察覺但自己最清楚的點滴的垂毀,曲線忽然的膨凸不順,這些似乎是一個人的時候特別容易注意到的議題。所以,也許兩個人在一起的原因之一是,一起老,比較不可怕。類比的話,可能是看鬼片非要揪一個人在旁邊,比較不會嚇得全身發冷。
黑莓機來了幾封簡訊,中間穿雜了幾通電話。有朋友從國外回來,所以吆喝著去吃下午茶。一個人的時候作些什麼?我問。我的朋友幾乎很有默契的說,如果沒有朋友約,那週末或者是從事各種平常日無法從事的「健康活動」,運動、高爾夫球,或者就是開始從事「心靈養生」活動,上教堂、去禪修靜坐、去學易經、參加讀書會、去進修語言。進修是個好方法,無力阻止生理的老去只好努力在智識上繼續成長,減輕恐慌感。
然後是意見調查,從某一個時刻開始,很少聽說有KTV、lounge類的邀約,因為或唱或飲到凌晨三點,隔天太陽穴就發漲腦殼上出現一粒一粒、按摩師叫做因晚睡稱成的「氣結」的惱人玩意兒,再不能依舊蘋果臉朝氣蓬勃沒事兒人一樣的見人。(對於我自己的社交活動也少了這麼幾項而有些狐疑的也解惑了,原來大家都是這樣的啊。) 當然這之中有少數天生體質特異的種類,年屆三十還直逼四十大關依舊可以夜夜笙歌趕場每個人語橫流的派對聚會。但是僅屬於傳頌的對象,非吾族人等便是。
已婚和未婚,之中的一個差異在於朋友對你的假設。像這種臨時出現的一個人的週末就要大肆宣揚,好讓也同樣一個人的同伴知曉,抓緊時間聚聚。要不,人妻多半是有人陪而沒空赴朋友約會的。很奇妙的是,其實有時候兩個人在一起也沒有特別做什麼,其實也是處於兩個人在一起但是兩個人「沒在幹嘛」、「一起有空」的狀態。
晚上在我很喜歡的師大「布拉格咖啡」安靜看書,泰順街四十巷三十號。我很喜歡的包括那一架深胡桃木色的平台鋼琴、鋼琴上方長年擺著一大束新鮮的野薑花、還有旁邊一個L號奶粉罐那麼大的旋轉木馬擺飾,金色、綠色、紅色、白色靜止著,小小的空間充斥著歡樂的想像,甚至可以聽到叮叮噹噹的聲音。我點了愛爾蘭咖啡,因為裡頭有酒精。
如果不做什麼事情,一個人的時間渾渾噩噩也很快就過去了。如果要繼續邁開大步向前進,那麼一個人的生活還真得多加鍛鍊。
結帳走出門,一邊盤算著現在十點多了,要不要發封簡訊說晚安,問他現在正做什麼呢?身旁咖啡店的女主人替我拉開玻璃門,帶著笑意說:「小姐,晚安。」她沒說謝謝光臨,沒說再見,就簡單道晚安。這也是我鍾愛這家店的原因之一。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