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生死是一回事情,準備好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是一個公務員,說不上大好但也是平穩的過了半個世紀的人生。五十幾歲的時候年屆八十多的老父親生了重病,她為他簽了洗腎的同意書,噙著即將失卻的傷心她聽到醫生隱約的問她有沒有宗教信仰?
她回想,年輕的時候曾經一度信過基督教,她在讀經班帶著一群孩子到牧師太太的家裡吃飯,不巧在廁所聽到隔壁廚房裡頭的對話聲:「又帶這麼多小鬼頭來吃飯,討厭死了!」她汗涔涔之後再也沒去過了。稍微長了出社會之後,她去了法鼓山,也的確在眾人共同誦念的場合之中被那種空氣中百人齊聲嗡嗡然的誦鳴聲所撼動到,當下那些或盤或跪在蒲團地板上頭的人,心理祈願的不論是幸福還是去了劫難或是為他人誦導,那樣的心願是真實而強烈的。不過也就是幾個瞬光掠影的片刻,之後又因為工作,因為俗事(師姐師兄會這麼說),也就沒有勤跑了。
她模糊的想著很快回過神來:現在想這些做甚麼呢?!
醫生說:「我也不是說完全沒有希望,但是現在家屬和病人都可能要一些比較有經驗的朋友的幫助。」醫生講話模稜兩可,她似懂非懂,好像隔了一個水族箱再看著他,聲音隔著這麼一層,意思就不真切了。她茫茫然的離開醫院,再度踏進了佛堂的玻璃門,找到了師姐,請了一台念佛機。師姐說臨危的病人,旁邊有這樣的念誦聲也心安些。她匆匆再搭了計程車到病房,老父親在睡著,但睡得不是很安穩的感覺,眼睛上稀疏的睫毛一直巍巍的顫動著。她在布簾旁的陰影裡站著,看著,又想把念佛機拿出來擺又掙扎著不想擺,好像一擺上了就承認了臨去的時刻表。
她回想了這幾十年來,她也養了兩個兒子,老母親最近幾年來的身體比較虛弱,又開過一次心臟附近的大手術,她總揣揣的擔心著母親會先走。但沒想到,老父親忽然沒有徵兆的先倒了下來,並且就像倒骨牌一樣,病症讓他原本還堪稱強健的老邁身體變得虛浮的腫脹著,她幾乎不敢正眼注視著老父親的軀體,擔心眼淚會就這樣直接落下來沾濕了醫院的床單,倒先喪了志氣。
早幾年,書彷間流行著一些談論生死的書,甚麼西藏生死書、我從白色隧道回來的經驗、生命始論,她都趁著公務比較不繁忙的時間,草草的看了一些,到這把年紀,生死這件事情不是沒有聽聞過,但是真正迫近到眼前,到手可以伸出去,可以摸到的時候,卻又讓人那麼心慌失措,所有的反應都非理性了起來。
她安靜掂坐著,一直沒出聲。再五分鐘探試時間就結束了,醫院的護士會廣播,還會一間一間病房查看請家屬離開。她默默從包包裡把那個念佛機拿出來,有個印得樸素的紙盒包裝著,上面寫著念佛大功大德,不曉得算不算是真的。念佛機小小的,是一個黑色的塑膠殼做的,裡面會念誦心經和大悲咒。她把機器放在一旁的小櫃子上頭,輕輕幫老父親摁鋪了一下被角,才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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