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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May 05, 2010

廣九列車


列車行駛經過羅湖城一帶,乍然就是和身後的香港是截然不同的風景。

香港的樓高,高聳一幢幢肩併肩密密的挨接著,窗柵密集。到了晚上那些建築物就成為一束一束或密集漫布著亮點的光蔥。維多利亞港周圍的摩天大樓閃動著各種知名企業的名字和商標,整個港口和山頭都被這些個做相機、手機、金融、保險、電腦的企業佔了劃地為王。到了過年過節的時候那些造型LED燈還可以模擬人造煙火,讓光點從建築物的下方竄升到上頭,遠看還真像一回事。

列車過了羅湖城後就嚴嚴實實地算進了中國大陸的地盤。建築物瞬間退縮變得低矮,燈光變得散漫而遲緩,夜裡行近的列車要先經過大片段的暗色,然後遠遠的才有一小叢、一丁點的燈光悠悠的從夜幔中吐著淡隱弱的黃白交錯的光色。

我出差,住在香港海港城附近的馬可波羅酒店出差。那是個週日,緊挨在一個會議滿檔的週六和馬上又要接續下個忙碌工作日之間的一刻呼息。週六晚上和客戶在東道附近的糖朝吃宵夜聊天鬧的晚了,那碗凌晨兩點的生滾豬潤豬腰湯帶著香港的粉麵湯頭特有的陌異甜味,和在台北市遼河街夜市吃的那種,浸了麻油大火灑上薑絲的鹹香口味大不相同。胃袋難以辨識那種甜味的出處,吐出液體蜷縮起來有些困難的吞化餘物。

拿起手機答答答按了幾個按鍵,您要找的用戶已經開起短信呼,請留下手提電話號碼或是稍後再撥。不死心,手指重複剛剛的順序再撥一次,這回電話另一頭很快接起來。

喂,是我啦。你在做什麼呀?嗯,沒有在做什麼啊,妳呢要不要過來?好啊,我去看一下火車班表……(迅速的撥弄手機按鈕上網)……好像下午一點多有班車從香港紅勘出發,一個小時多一點到,那我過去然後坐最後一班車回來,八點四十五最晚,我們可以吃個飯、洗腳、逛一逛囉。好啊,到了打個電話給我。那你兩點多派車到常平火車站接我,我到了打電話給你。

就這樣幾句話。

香港很小,我知道自己大約就在龍附近,從遊客資訊中心櫃臺小姐的白手套中接過旅遊地圖,她很客氣的告訴我紅勘火車站大約就是從門口的巴士做幾站就會到了,但是問到要多久以前到紅勘火車站才能夠準時購票搭上車子,她的眼瞼、鼻翼、和嘴角就共同獲得一個訊號指令似的合力組出一幅迴避而冷淡的表情符號,不知道,她的頭上懸掛著「龍地區景點遊客指引中心」,如同一個標籤,只回答方向與位置,關於空間,不回答其他超出這個範圍以外的時間或是其他各式各樣的問題。

手指正反摺弄著那張香港觀光旅遊局印製的地圖看了幾遍,判斷紅勘火車站是個走路可以走得到的地方,腳說它大部分都蜷曲在辦公桌底下、計程車車上旅館的床鋪上、或是馬桶前冷冰的磁磚上,它需要動一動,所以真走不到了不起走一半叫計程車吧,我的腳這樣跟我說,它穿上鞋就這樣帶著身體還有我出發了。

從香港進大陸是一條奇異的路程,不論走水路或是陸路。官員說過過關行李要檢查,黑色的輸送帶吞吃又吐出經過什麼透射光與螢幕掃瞄的行李,這樣的過程要反覆好幾次。還有貨幣,手指攢弄著右邊口袋是有女王頭的硬幣,左手邊的就是找換後越來越重的人民幣。

列車出發的時間是下午一點二十分,火車分成上下兩層。如果坐在上層就可以看到比較遠闊的風景。如果坐在下層就可以看到沿路的鐵軌線條交錯。一吋鏽黃的鐵軌鐵條,一掠一掠的撲進每個車窗後頭的凝視的一雙眼瞳裡頭。旁邊是兩個金髮的外國人,他們拿著手機撥弄個沒完,列車服務員推著餐車經過時他們要了兩瓶可樂。後面是一家韓國人,一對三十幾歲的夫婦帶著兩個小兒子,小男孩大聲嚷嚷在車廂中跑來跑去。

口袋裡頭的車票上記載,下午一點二十分從龍紅勘車站發車,兩點四十多分到東莞,確切的說,我的目的地是坐落在東莞市的常平鎮。

朋友J別有含意的說,那常平又叫做什麼妳猜?常平常保平安吧。 Oh, no, noI will give you a hint,跟常平的英文名稱有關。我猜不出。「常平」就是Zhang-Pin,代號ZP,不是3P4P、是ZP走進去常平鎮妳瞧的見每個在街上行走的每個女的都有個價碼。妳知道有多少香港男人週末就搭火車到常平去過夜嗎?!我沒誇張,媽的真的是每個女的都有個價!

是這樣嗎對呢我常去,對那裏挺熟。

不一定每只耳朵都聽得過常平,它是圍繞在一級城市旁的,從地圖上要先看到東省,再逐循找到東莞市,然後幾條線的交叉處成點,不一定有特別標示,只有特定人才會知道的,不是那種在檯面上大聲吶喊但是背底裡持續在那兒存在的小鎮。

常平不大,主要熱鬧的街道就是那一條,從匯美酒店開始,那幾乎是我每回在常平逛街的起點和終點。我爸會打電話跟派車的公司說:曖,是我,叫小張八點半到匯美酒店門口等我,到了打我手機。耳朵聽到只對耳朵說的話它悄聲說,匯美酒店桑拿沐足,超模五百、佳麗四百、見習的就算二百五十吧。但是眼睛,初來的眼睛看不到,就看到一般大理石砌成的大廳,一般地打著燈光,沒有絲毫異樣。

我十分熟知的還有出了火車站門口左手邊一家不大不小的麥當勞,黃澄色的M字招牌,在我第一次去而沒有約好等不著人的時候用八塊人民幣的草莓奶昔和六塊人民幣的麥克雞塊打發了我手錶上時針慢跑一圈的時間。

匯美酒店的那條路上有各式的大型家具賣場,我聽過朋友說家具工廠的利潤有多麼多麼驚人,他帶著辛巴達七航冒險找寶藏的興奮口吻說。賣場的家具透過玻璃賣場展示搔首各種姿態。某些渾圓某些四方肅板的站在那兒。某些透過投射燈光與陰影的交錯點綴、有一種小資品質生活的風情。裡面的價額居然也是可以從十萬、二十萬人民幣起跳,與其說是賣場不如說是展示間,給那些從德國、英國、美國來的有著帶著透明感的藍色或是綠色的金色頭髮與褐色頭髮的人們,用山林裡頭的樹木、和充沛的勞動力打造出各種品味的或是中產階級味道的家具,用船、跟著海浪,飄移到另一個城市去。

不過就是一頓飯和洗個腳,你來回搭乘了三個小時的車,真有空嗎J說。不,我只是,一直覺得我爸在那邊工作,就像生活在一個浮島上,就他一個人,因為我剛好到香港附近,所以就想,去看看他,陪他一下午而已。

其實不只是一個浮島,在東莞常平、在蘇州昆山,工廠傾向於落竈於這種大都市旁邊的二級區域,用五、六層樓高頂多的建築物、員工宿舍、台商幹部宿舍、生產線機器、食堂、和數千或數萬個年輕臉孔與周遭仰賴著這樣的經濟而逐漸發展起來的,打工者密集的城鎮堆起來的。我有種感覺他們是浮島的土、是樹、是岩石和海浪,是浮島繼續漂浮著的理由和依據,但我爸他是住在浮島裡的一個白灰岩山洞的一個人,從日出到星月不知時辰的,他出來管理這些樹、花、草、岩石、和海浪、動物,成千以計。有時候這些星辰動物會和他對話,但多半的時候不會。到了晚上,他就回到山洞去,思索自己。有一年過年前他提早了一個禮拜回來,這是很不常見的事情,通常是除夕的前一天,或者是除夕的當天,才搭著飛機,從昆山轉到上海、轉香港,再回到台北,或是從東莞長平搭車到深圳、轉香港、再到台北,不論是哪一條路線,地圖上看起來都太滑稽了一點,像在草叢裡頭無是可做到處蹦跳沒甚麼頭緒的蚱蜢。那回他送一個同事回來,同事在那邊工作了七、八年,好像忽然或是逐漸地躁鬱症發做甚麼之類的,在飛機上會亂罵人、還會飛灑著唾液亂踢亂打咬人,所以公司特別要他陪著回來。早些年前,有個也同樣是山洞人的叔叔,和我爸一樣喜歡下棋,他們會週末去按摩、吃飯、下棋他頭綁著浸濕的花色毛巾因為思索棋步腦袋會發熱,但不到一兩年,山洞人叔叔被公司辭退,然後調職,又是調職,到了越南去,所以我爸又變成獨居的山洞人了。

我也是去陪陪他,就一頓飯、一次按摩、逛逛街買點東西而已。

經過家具店,繞過一兩個大的十字馬路口,司機載我們到爸爸常去的洗腳店「千足閣」。店門口站立的服務員穿著繡著金色龍鳳花的棗紅色旗袍,她端上了熱茶說貴賓您稍坐一下,房間在整理,馬上就好。快過年,今天技師大多回家去了,所以您稍等一下。房間整理好了就通知您。

店裡頭的按摩技師都是年輕的男女,他們從湖南、陝西、東北、甘肅、任何一個冷僻甚至不在地理課本上記載的地名匯聚在常平,然後每年就是過年前後回家這麼一次。常平啊,戶籍人口五、六萬吧,外來打工的,五十萬人吧。前來引我們進房間的師傅邊走邊說。

她帶我們走過走廊,這裡什麼事情講究個氣派,任何一家稍微有點招牌的按摩店都要講究裝潢陳設,我們一路經過了造景的竹搭小橋,沿著走廊兩旁鋪陳的流水打上燈光,叢落在白藍花瓶裡得幸運竹和滿堂紅,角落是廁所,飄散著一丁絲鼻膜細胞幾乎無法分辨攔截的腥羶味。

廁所的旁邊有一扇門,沒關好門縫露出一張口洩漏出燈光和非常微弱的電視聲音、和間斷而壓抑的談話與哄笑聲音。門口貼著標牌寫著「工作人員、非請勿入」。如果眼睛可以像是X光掃瞄過去的話,眼睛會分辨出那個打著日光燈泡的空間裡頭,差不多也就是一個比較大的按摩間那麼大的空間裡頭擺了四十張凳子,和一臺電視。所有沒上工的男女按摩師都聚集在這兒,打飯、吃飯、守候著一個閃動的電視螢幕、等待牆壁上黏著的一座電話想起來叫號,噯,六十七號,上工了,蘭廳貴賓房,身體二小時。他們把人生的時候長度以時間為單位拆開分售,有時候一小時一塊錢,有時候十塊錢,有時候二十塊錢,其實就和其他所有在工廠工作的作業員、男工、女工、經理、廠長、協理沒甚麼兩樣。

我們進了一間有兩張按摩椅可以放倒成床的房間。這裡的女按摩師沒有台北常見的女按摩師力氣不足或手指太過於纖細,以致於同樣的氣力按下去讓人是咬牙裂嘴的皮痛肉疼、不是按到筋骨穴道點那種酸麻痛爽感。她們通常不高,也不胖,穿著制服的白色襯衫和黑色短裙,她蹲下倒洗腳水的時候那一截沒套上絲襪的薏仁白的大腿就直接成了注目的焦點。眼睛不知道該擺哪裡好,所以眼睛看旁邊的老爸。

耳朵被拉回來。她說,噯,試一下水溫好麼?燙嗎要多加點冷水嗎別加得太多了,等會兒就冷了。要給您加點特製的中藥包好嗎?裡頭有薑和當歸片,對血液循環挺好的,就只多收十塊錢好嗎她顯露輕微的熱心推薦這些理療偏方,即便受到冷淡拒絕也不著惱。接著問,吃點水果和煲湯好嗎,人參豬心?雪梨燉排骨?還是就來點鮮果盤我要雪梨燉排骨。她起身拿起牆上的電話,曖,蘭亭貴賓房送一盅雪梨燉排骨來。接著又小聲對著話筒說,怕這兒等下做得久了,等會兒先幫我打飯好嗎回來時她吶吶的說,因為怕等下做得晚了過五點半,去打飯的時候就沒飯了。那妳們吃些甚麼啊喔,就白飯,和油菜,有時候加菜就炒鹹豬肉豆芽菜。

我知道那油菜。在台灣的式飲茶店裡頭可以常常看得到的,叫做芥蘭菜。深綠色的葉子長在稍為淺一點綠色莖梗上,白灼燙過再過油就上桌,油亮亮的,上頭不規則的澆了帶狀的深咖啡色醬油膏。有時候那個梗有點粗,纖維會卡在牙縫裡頭。

東這兒,那叫油菜,比較小株,咬起來口感也比較嫩。燙了沾佐料或是炒了都好吃,不會卡牙齒得,是很普通的一道菜。我們老家很少吃到這道菜,我也是在這兒才知道的。她抿嘴嘴角勾了一下,賺了錢,就回去。

泡腳的時候肩膀自己連接著的手背、手腕、到手掌和與之相接的十支手指頭好像斷廢了軟軟的垂在身體兩旁,另外的十隻手指頭很熱心得過來揉捏肩膀,順著肩膀那兩道彎曲特別容易痠痛令人厭煩的溝渠往下,讓人覺得呼吸忽然輕鬆了起來。有五隻手指頭連著手掌從身體正面壓著胳膊肩膀的地方,另外五隻手指頭撮成一戳從後頭順著脊柱旁邊的凹陷往一下一下的頂,這一招叫做海底撈針,因為點的是養生套餐,所以手法和一般不相同,都還有個名字。

旁邊接近六十歲的老爸已經眼皮閉起,發出鼾聲,如果中間有醒來,並且有對話發生的話,除了聊聊眼前衛星轉接過來的吳宗憲或是利菁的綜藝節目,我猜我猜我猜猜猜,又或是麻辣天后宮,還是甚麼比賽。找來了幾隻狗,博美犬,米克斯,台灣土狗,看誰蹲坐在那邊可以支持幾分鐘,看哪隻狗可以在蹲坐的時候旁邊送上炸雞腿和烤香腸依然能夠蹲坐在那邊不為所動。把一個晚上或一個下午的時間寄託在這些事情上。到了一個正常的父親和女兒之間的正常話題用盡而沒甚麼其他話題可講的時後,大約會是這個樣子:

那媽媽最近怎麼樣還可以吧,就老樣子。前天才講過電話。妳要多回去陪她吃飯啊。好啦。

按摩完了逛回最熱鬧的那條街,馬路四線道,旁邊有比鄰不到幾公尺的兩家「xxxx音像店」,賣的全是最新最熱門的藍光片、剛下映、上映中、或根本還有上映的各式電影、韓劇、日劇音樂。那陣子麥可傑克森往生沒事可作的世人又一陣瘋狂,那音像店裡也統一跟上新聞潮流,大肆播放麥可的MTV錄影帶。麥可用包裹在鮮豔橘色白色衣服裡頭的身體跳出各種神乎其技的舞步,他的身邊是一群黝黑色皮膚的非洲小孩,有人在打鼓、有人在哼唱,地板在震動。店員小姐熱心地說,曖,得拿上頭有寫 DVD 9的才清楚啊,結帳的時候我給妳看看,不清楚的就別拿了,這阿凡達是拍攝得不清楚會搖晃,下回再拿唄。

那條街第一次逛挺新鮮。

第二次逛就差不多知道前面拐個彎就是音像店,音像店門口有個賣水果的,冬天是水蜜桃,然後有時候是荔枝,他們不像台北夜市裡頭的有粉紅色的螢光燈泡照的發亮,完全依賴自然天光,所以水果的皮層就顯得比較皺折,小販拿著水瓶不時噴水讓水果保持基本的水澤。水果小販旁邊有烤新疆孜然羊肉串的,碎炭在黑矇之中和白灰之中間斷得吐出暗紅色火光,生的肉串是帶水份的紅透色,烤好了放在一旁五塊褐色肉塊串成一串灑上紅磚色的香料粉末。街角有一個很年輕的,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女人,她穿著牛仔褲和一見白色的風衣外透,坐在商店旁的階梯上頭,她抱著一個孩子,可能才一歲多,孩子的嘴巴顫動發出哭聲,前面放了個盆子,裡頭有幾個銅板和一張紙鈔。

再往前,是一家NIKE運動用品店,裡面東西標價一律比照所有大都市的售價,並不因為這是二級的縣市或是三級的鎮村而有所變化,再然後是一家玻璃櫥窗的手機通信店面,裡頭擺著各式各樣的NokiaSony Erricson各種叫得出廠牌叫不出廠牌的正常血統的或是山寨的機器。他們從三、四百或者七、八百或是幾千人民幣起跳。當地人也都有手機,他們在手機、相機、電腦代工廠裏頭工作賺取一個月二千塊錢的工資,一部分寄回家裡頭去,一部分就攢下來再購買這些商品。

再往前頭有一家,蠶絲床組專賣店,手指頭辨認出來裡頭的展示蠶絲床組是真貨,有那種獨特的光滑柔膩的觸感,因此翻開掉牌標籤看到要四千人民幣起價的時候也不奇怪。

接下來依序是,州海鮮火鍋店,水族箱裡頭來回迴遊的魚,攤成一條一條擺在一旁的碩大冰塊上滴著水滲進街道上磚塊裡頭淹滿細縫沾上鞋底,桂林米粉店一碗人民幣四塊五塊擠滿了年輕人,韓國燒肉店有穿紅色和藍色花紋傳統服飾的看見人就外來商客模樣的就鞠躬招呼。

終於是一家書店,在二樓,有一個樓梯往上通達。這書店幾乎是常平鎮裡頭唯一的一家書店。走上有些破舊的樓梯到二樓,右手邊是一家老火靚湯館,大型的陶壺罐子的爐在作響冒著香氣。左手邊就是書店,裡頭天花板是日光燈,成排的書,最多的是一些歷史事件的書,講述歷史比評論現政要好些,活得長些。再來是考試用書,司法考試用書、會計師考試用書、公務員考試用書。然後是英語學習教材、還有眼睛看得撩亂的翻譯小說世界文學名著。眼睛說這書店嫌小了,我在深圳看過那種,六層樓高,好大ㄧ棟樓,滿滿都是書的書店,買了書還像是在百貨公司一樣,拿著發票到一樓櫃台換滿額贈品,還可以站在一個類似夜市攤販的氣球排列程的棋盤面前,拿飛鏢射氣球。走廊的轉角有一個書法教室,玻璃櫥窗隔著,上頭貼了一張褪色的海報說不出是歪斜還是飄逸的字體寫著,暑期班,柳宋體,瘦金體,十二堂課,每堂一兩小時,學費一百六十元。爸說,噯,這書店不錯,甚麼時候我禮拜天可以來上上書法課,學學寫書法字。

走第三次就能夠記住書店和商店裡頭架子陳列的方式、記得音像店地板震動的節奏和最近上了哪些片子。走第四次大概就可以略微辨識出店員的臉孔。然後腳、手、眼睛、耳朵分別跟著身體走這街道走了了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它們就不想要再走了。

在看中喜歡的東西的時候也不要急著下手從褲子後袋的皮夾掏出錢來,可以慢慢的走一走、想一想,真的想要的時候再一次、兩次、三次的繞路回來看不遲。這樣可以增加逛街的長度。就連逛街也成了一種珍稀的資源,要好好省著用。但即便是小心翼翼的省著逛,也有到盡頭的時候。接著它們被一種沈悶的、無法改變也無法逃避的重複感所包圍,然後是一種頹敗的孤單感覺湧上來,生活在這兒靜止,不動了。

去吃飯吧。匯美酒店樓上的自助餐好嗎?還是想吃日本料理算人頭一位人民幣一百三十八,吃到飽,隨便點。吃日本料理吧。

常平鎮裡頭的幾家日本料理店幾乎都是這個價格,一二八、一三八、一六八吃到飽。這顯然不是當地人消費的價格,只方便招待廠商和外國客人。打開門,裡外兩個世界。

有一次經過到工廠食堂參觀,像是一個超大型的自助餐店,不過菜色沒那麼多。不銹鋼的飯碗筷子,數百個人輪流下來吃飯的時候,就震天的鏗喀響動。白飯可以隨便盛,但是菜色就是六樣選四樣,空心菜、大陸妹、炒菜心,有時候是糖醋雞或炒豬肉、有時候是松鼠魚。甜點是稀薄的綠豆湯,綠豆渣淺淺的漂浮,橄欖綠色的湯汁很甜。

侍者領著到了吧台的位置,先上了一壺清酒,宋汝窯淺綠色的瓷器,有清淺的不規則裂紋爬滿了杯身杯緣。我說我要梅酒,冰塊在梅色的液體裡頭沉浮。吧台的中間是一個大型的烤爐,烤爐上方是不鏽鋼的抽油煙機。旁邊有造景,一棵繞升抵到天花板的白色層皮樹幹,光凸凸的,卻掛滿了翠綠色荷葉和桃粉色荷花,有整齊切口的根莖浸在透明的玻璃試管理頭。

打開菜單,鮭魚叫做三文魚,鮪魚、旗魚、鰻魚、金槍魚、燒烤時鮮魚等等,該有的差不多。店裡頭沒有太多人,服務員很快的上菜。牛小排配襯切半的烤洋蔥,生魚片拼盤上的芥末不是現磨的但還是香嗆的差強人意,半月牛肉的生牛肉打上蛋黃拌了入口也還算新鮮,吃太多生冷的服務員說那來個海鮮小火鍋暖一些。水果盤上柳橙用精工的水果刀把果肉乾淨俐落的刨出來,切成合適入口的立體方塊,再按照原來的樣子擺進果皮裡頭去,那麼這看起來就只像是一刀兩半的柳橙,灑上一點點輕薄得幾乎沒有感覺的薄鹽。

手腕稍微側彎一下眼睛瞄了上去,八點十分,該走了。好,我打個電話。嗯。喂,小張,派車道匯美酒店門口,對……對要到火車站,然後再送我回宿舍。

常平鎮地方小,離火車站也就一點距離,坐在車上沒幾分鐘就到了。一起走進常平車站。又再次經過了黃色招牌的麥當勞店,一前一後乘上了往上不斷行進的手扶梯,然後到了海關,看起來沒甚麼人,牆上的鍾指向八點二十分。

晚了,隔天還要工作呢。好,那我就搭火車回香港囉。路上小心,到車上、下車、回酒店再打電話過來。好。

我揮揮手,眼睛看到了爸爸走下樓,搭上司機的車,眼睛跳躍過眼眶的範圍如果可以的話就跟隨著暗紅色的車燈映照車牌的車尾,轉進宿舍的那條巷子有顛簸的坑洞,因為晚了所以店家的燈已經暗滅,路旁只剩下一盞照射燈投射著一個紅底白字的牌子,「長短期住宿出租,一天四十塊,長可議價」,也許是剛來這兒打工的新人,隔天就踹算著要去附近的哪家工廠應徵,先一個落腳一日的地方。又或是外國商人的家屬,工廠附近沒甚麼稱頭面的旅社。眼睛閉起來再張開來看見爸爸搭乘電梯走上六樓,主管宿舍樓層,像是一家旅館。打開,左手邊是浴室,有米黃色的馬桶、洗手台、和一個拉門式的淋浴間。洗手台上有黑人牙膏,一支牙刷,一罐曼秀雷敦乳液,一罐沙宣柔順直髮幕斯。右手邊是衣櫃,有專門負責的歐巴桑,每天來幫幹部洗衣服、燙制服。再進去左手邊是一張床,雙人床大小,右手邊是書桌、還有三十吋的電視。如果沒有發覺地板上掉落的幾根頭髮,有些特別長,是染過的亞麻色,被擠在床腳牆邊的話,那麼再過去是鵝黃色的窗簾,拉開後是一片模糊漸層的黑幕。如果是白天,那是一個小湖,有稻田,還有牛。再遠就是天空。

回程的火車遲了半小時,四處張望見所有的人都安然穩坐沒有絲毫焦躁懷疑,站在一旁穿草綠色制服的公安平板著臉說沒錯就這兒等著就是了。列車終究依然是來了,響徹著聲音,從遠處推近。月台上風很大,依然被排在樓下的車廂,隨著人群走進去找到位置坐下。鐵軌和車輪撞擊出轟隆轟隆的聲響,暗色的鐵軌撲進窗戶打在映在窗戶裡頭的臉頰上和頭髮上。

1 comment:

若望 said...

你對父親的情感,那種若即若離的愛,就在一件件細小的敘述中慢慢流露出來。

說得越多,讀著讀著漸不耐煩起來,但眼睛又不想離開,就這樣一直被你的眼睛牽著走,牽到了你內心深處,那個開始覺得父親老了的憂慮。

很羨慕你能把這樣的情景紀錄下來,那是我無力去轉化的,文字書寫之於我,早已停留在那青春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