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紐約探望奶奶 (2012年6月)
我從Rockefeller Center轉車,跳上F Train到皇后區的Forest Hill探望奶奶。
美國有很多地名都很有影像和故事的感覺。以前我在念書的時候住的地方附近叫Fresh Meadows,中文應該翻譯成「鮮茵草地」,Forest Hill這名字中文翻譯應該叫做「森林之丘」,念起來都是很詩意的名字。
從曼哈頓到Forest Hill的路途大約要半小時。明明是個澄澈的六月天,F Train的列車上轟隆隆不停,瀰漫著一股焦燥又沉悶的氣氛。我常常會忽然觀察到這樣當下的氣氛,偷偷的瞧著身邊的人。同車廂的乘客中美國人似乎好像都有著過胖的體態,有個蹙著眉撥開塑膠袋子在咀嚼著一片榖粒餅乾,有個年輕人低著頭面無表情的在玩白色的iphone手機,列車上有著美國工會失業聯盟的廣告。倒是有兩個歐洲人似的遊客,帶著兩個金髮綠眼睛的小孩子笑得很開心,還有一對年輕的夫婦,他們推了個嬰兒車裡頭有個四、五歲的小傢伙,懷抱裡還有一個。丈夫牽著妻子的手,結婚可能六、七年了,還時常這樣相依偎著。
從Forest Hill的地鐵站出來,沒有森林和山丘,是平整的大馬路和商家,很熱鬧的街廓和人聲處處。
原本奶奶住在曼哈頓的華人區,由於和紐約市政府有個監護權的官司(紐約市政府覺得她老人家年紀大了,應該由紐約市政府監護)正在爭訟,所以她現在每個星期要花個幾天從China Town到Forest Hill的姑姑家小住幾天,以資證明尚有個女兒照顧她,不需要生硬冷冰的政府機構硬來插手。
奶奶說她今年九十二歲,但依照華人虛歲的算法,可能是九十三、九十四歲。她還不認老,腦袋十分清楚,手裡拿了一本A4的月曆,在上面細細用鉛筆刻寫著。她在二零一二年六月十一日的那一格子上寫上我的名字,說她記得這一天我來看她。她把她的孩子名字一列一列的寫下來,然後再把每個孫子孫女的名字寫上去,成了樹枝狀,開枝散葉的蔓延開來,是她給世界留下的紀念刻痕。然後她側過頭來問我,誰誰結婚了沒有? 有生小孩了沒有? 她說她生的四個小孩都很好,有正當的工作,對社會有貢獻,這樣她就高興了。她說要我不要常坐飛機,回家要叮囑爸媽也不要常開車出去玩,因為很危險,我們人自己小心,但人家不小心沒有辦法。這世界上最重要的是生命,沒有生命就甚麼都沒了。
奶奶走路還是很快,紐約市政府派來的看護跟姑姑說,我走路還追不上妳媽快。那天中午吃飯,奶奶照常自己吃,夾了蝦仁腸粉、醃烤茄子、青蔥牛肉湯、素蒸餃子自個兒吃,還要了一瓶可樂,大聲對著服務生喊「Cup! Cup!」(要杯子)。
我發現她是神智很清明的人。走在路上的時候看到路邊有花,有美國庭院常見的那種松柏樹,她就會走慢一點,用手指輕輕撫過,有一種木質的清新味道飄散出來,然後拉著我也走慢一點,要我看看,「妳看,好水喔!」。經過超市的時候外頭擺著塑膠桶子,賣一束一束紙包的鮮花,她腳步慢下來停住嗅著黃色小雛菊和粉紫色玫瑰。但是真要買給她又不樂意了,不要花那個錢! 她說。順路要去日本超市買東西,她看了看買了日本的報紙,自己拿個塑膠袋裝著,要幫她拿,她說「不必,哪裡需要!」姑姑說奶奶每天都讀報紙,英文的,日文的,還跟著字裡行間與這個世界脈動。
她這樣簡單的過著生活,覺得甚麼都很好,好像在她的世界中很輕易就可以不受旁邊街廓撓亂的人群、聲響、店鋪的侵擾,自成一個體系,用自己的腳步端然運轉著,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