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潭那兒有座橋。
沒有人知道,X太太在想甚麼。當她顫巍巍又有些發抖的走到碧潭橋的中央,攀上橋墩支架然後躍下的那一剎那,冰冷的水花濺飛起,觸及水面的瞬間她心理頭想的究竟是甚麼。
她終究是被救起來的,渾身的衣衫都濕透了,腳上穿的鞋子也掉了一隻,尋不回了。她回家了。對於這種幾十年的家庭主婦,走出家的窠巢從幾十公尺的橋上躍下,不是件太容易的事情,但,即便是這樣驚天動地的一躍,算是從死裡頭一遭回來了,竟是也沒有改變些甚麼。
那天是個禮拜六,很尋常的一個禮拜六,她從衣櫃裡的內衣堆下拿了一瓶褐色透明的壓克力瓶子,由於更年期的症狀定期要看醫生拿藥,於是『蒐集與囤積安眠藥』這件事情像是熊攢集食物過冬,不算是太需要心機計較的。在某些個有相同徵狀的家庭主婦聚會間,大家甚至還會開玩笑般的聊著吃了幾顆安眠藥會如何如何。
於是,她吞了數十顆安眠藥,也許數百顆。沒有人知道,這是一個意外----實際上她正等著人發現而沒被發現,或是一個有方向性的意志展現,又或是她選擇讓命運與偶然來擲骰。等到家人發現驚慌地住探觸 X太太的身軀時,她已經冷卻成一件物體。這消逝,幾乎是無聲無息的。」
我拖了一陣子才記述這件事情。被告知的時候我在張家界旅遊,雲霧環抱著山巒,景色和消息本身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X太太是媽媽的一個好朋友,我也見過幾次,事發之前,她曾經打電話給媽媽,說要問我有關於離婚後她可以獲得甚麼保障的問題。X太太體態胖胖的,喜歡看言情小說(我想這是不是對愛情還有憧憬的一種表現?!),喜歡吃零食,一個晚上可以吃掉一大盒二十四顆的金莎巧克力。
X太太走了後幾周之後,這件事情就沒有人再提起。但在我的感覺中,從聚會中離開缺席的X太太並沒有真的消逝,她只是安靜下來,凝靜成一個質量非常巨大的點,哽在那兒。在某一個突然失神的時刻,就會感覺到這個點拉扯的力量。
有天媽媽說:「昨天晚上X太太來探望我了。」
「妳想太多了,是夢吧。」她的態度有一股堅信,而我不知基於甚麼原因試圖淡化這種堅信。
「不,是真的。」這回媽媽很堅持,「她說這是她的選擇,要我不要太難過,又說,其實有時候覺得活著這麼痛苦又沒有意義,她覺得她的選擇也是不錯的。」
「這一定是夢啦。」我安慰她。
「活著有甚麼意義」,我發現這是到媽媽這個年紀,很多家庭主婦共同所有的一個深沉難解的疑惑。有時候我想,這是特定的時空背景所造成的問題嗎? 有時候我會想,在早些時候刻苦持家媽媽們,在某一剎那忽然感覺到自己被世界遺落在後頭了,丈夫還忙於事業,孩子都長成離家了。這個世界變動的速度又太快,忽然覺得自己像被旋轉過於快速的地球甩離了一樣,對一切都有一種漠然、正在崩壞、失去意義的無力感。
在家庭醫師的建議與安排之下,媽媽去看了心理醫師。第一次回來,拿了個本子,像拿個作業簿子的小學生。說第一次會談,心理醫師聽她述說了後,給了她個本子,要她記載下「每天,幾點幾刻,做了甚麼,還有有甚麼感覺」,然後「下周我們再來討論。」我和妹妹私下覺得這是一個很棒的做法,強迫要寫下些甚麼東西,就會去想,現在總要做一些甚麼事情吧。想要「做些事情」,接著應該很自然的會去想「那到底做些甚麼好?!」,作為追尋意義的開端吧。
意義,似乎不是個終極的答案,而是個追尋的過程。
某些個早晨我和妹妹起床換好衣服,掃了腮紅和睫毛膏穿上高跟鞋要去辦公室,媽媽就會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橋著我們穿鞋,帶著半羨慕的口吻說「我真羨慕妳們姐妹倆,每天都可以穿得漂漂亮亮的去辦公室,也不用急著趕八點半,我白天在家裡都沒事情做。」
我很想解釋給她聽,卻心知這件事情很難用「說」得就清楚明瞭,又或者,是我太不瞭解她的生活而她也難以碰觸我的生活,於是關於「意義」這個問題就很少、也很難有人膽敢宣諸於口,而我畢竟無從解釋起。
有時候我也會想,我做的事情究竟有甚麼意義,我的每日的起床、出門、工作、回家、周末的社交活動與談戀愛究竟有甚麼意義,還有我接下來的結婚、成家、也許有個小孩、老去,究竟有甚麼意義? 但,即便一時無法回答的問題,即便懷著就討論「找尋意義」這個話題與說出來的答案會一無是處遭人訕笑的恐懼,還是盡可能的、努力的去賦予它一個意義。
我也是這麼努力地從我的生活種找意義的,這說法不清輪廓不明,但希望可以稍微傳達這樣的心情。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